小点声。尽远轻轻地说,别告诉……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弥幽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把捂着嘴的手指从唇上拿下来,手在半空悬了片刻,终于没忍住,探出去拽住了尽远的衣袖。东楻已经是初夏了,奥莱西亚的天还是冷的,尽远披着斗篷千里奔袭,没到京城门口就把自己热个半死,一向苍白的脸颊有些泛红,他肘弯里搭着外袍,领口别了朵月季,一身北国贵族的标准打扮,身上似乎还带着暗堡的风雪气息,弥幽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
 
可当他略低下头微微一笑,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睛笑意浅浅地望着她的时候,恍惚还是当年那个白衣银枪的远哥哥,芝兰玉树一样立在那里,一丁点儿都没有变。
 
尽远十分自然地把弥幽手里的托盘接过来帮她拿着,凑到小姑娘耳边低声问:“他最近一直这么熬吗?”
 
“父皇……情况不大好。”弥幽边说,眼圈儿有些泛红,“哥哥心里难过,但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来,朝上虎狼环饲的,多少双眼睛只等着那盏灯灭呢……晚上云轩哥哥逼着他吃了两碗粥,又陪他喝了几杯,哥哥一直躲着我的眼神,我觉得他也想哭。”
 
尽远叹了口气,两个人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缓缓走过皇宫吊灯高悬的走廊,墙上的画像里框着欧德文家世世代代的祖先,那些帝王们凝视着走过他们面前的人,目光似乎洞穿了时间。
 
书房的门关着,弥幽看了一眼怀表,干脆在门口席地跪坐了下来,尽远把托盘放到地上,在她对面也一盘腿坐下了。
 
记不清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有时候辛在书房考校儿子的功课,尽远和弥幽也是这么面对面坐在书房门口,安静地等着舜答完问题,夹着书本一阵风一样卷出来,然后三个人一起回东宫吃饭,或者出去骑马。小殿下通常是左手揽着尽远,右手把妹妹牵在身边,兴致勃勃地说父皇又跟他讨论了什么问题,弥幽爱和他吵,尽远听的时候多些,也有时候会和舜异口同声说出一些什么,或者三言两语解决一个舜一时没绕出来的弯儿。
 
那时候舜总说,以后我当皇帝,就让阿远做大将军,小弥幽你就专门去和那些老头子吵架,最好把他们全都烦得告老还乡。
 
弥幽捧起茶杯小小地啜了一口:“哥哥和云轩哥哥说,他这辈子也不想当什么皇帝,他只想留住父皇。”
 
尽远丧父的时候年纪还小,那种疼痛之于他已经很久远了,奥莱西亚的少族长抿了抿唇,最后只是说出一句:“生死有命。”
 
弥幽翻个白眼:“你去跟他说生死有命,看他不跟你打架。”
 
尽远没什么兴趣打架,他刚刚经历一段忙得兵荒马乱焦头烂额的时光,头发掉了一把一把,眼底乌青没怎么消过。他稍微向前倾,托着下巴对弥幽说:“其实东楻的传统,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个——人从树中来,最终还要回到树中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这多美好。”
 
“美好的话我们说了一堆,哥哥听得耳朵都要吐了,我觉得吧,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进去安慰安慰他来的效果好。”
 
“我不进去。”尽远苦笑,“我就来看看他,今天上午已经远远地看一眼了,不太够。”
 
弥幽思考片刻,突然灵光一现:“我知道了,你且等等。”
 
她在门上捣鼓一番,突然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猫门,隔着那小小的一个通道,书房里的灯光正漏出来。
 
舜坐在桌前,鼻梁上架着他那幅眼镜。他打了个呵欠,终于没撑住,略微合住了眼。他瘦得厉害,阴影从鼻梁一路往下,让他看起来像座绝美又不能动的雕像。
 
尽远就那么窝着脖子看了他许久,终于站起身,和弥幽道了个别,径直离开了皇宫。
 
快近午夜的时候舜突然叹了口气。
 
弥幽机灵,已经点起风灯跑了过来,磨他赶紧去睡觉,舜在空气中略嗅了嗅,露出了一个有点苦的笑容。
 
“宝贝儿。”他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北国的驿站在城南,我如果现在就骑马赶去的话,明早还是赶得及回来上早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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