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 01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01

柳钺到影城那天赶上片场下雪,色调暗沉的后梁宫城给薄雪涂了一层白,越发显得空寂如大墓,摄影组换着角度使劲拍空镜,摄影师手机壁纸都换了好几个。柳钺没带助理,一个人从永巷慢慢走过去,抬头是京城切割成四方的灰色天幕,他看着一只鸦越过云脚忽而飞去,觉得那鸦一瞬叼走无数朝暮,而他恍惚回到十四年前。

《金错刀》的剧本掖在他怀里,半个月的功夫已经翻得边角起皱。孟忱,字子晦,后梁末帝,开国君王明烜扫平江北的最后一道关——柳钺知道这个角色只能是他,只会是他,正如明烜除了凌青没有别人。十四年前那部《青玉案》,男女主角徐凇和申近雪从多少个孩子里头挑出他们俩,从戏到人都是命理难说的际会因缘。那会儿他刚满十三,片子结尾处小郡王的惊鸿一瞥被镌入影史,成了无数人年少时的一缕窗口月光。

时光一晃,他在成长,故事里本已被定格的人居然也长大了。拍定妆照的时候他看着镜子出了挺久的神,在心里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拍续集不在少,隔了十几年拍续集却是新鲜事,故而《金错刀》自启动起就赚尽了眼球,导演林成屿、男女主角凌青宋谰谰、后梁帝后柳钺关徵的阵容刚一公布就引来无限感慨唏嘘,马上有人翻出《青玉案》,把那时小少年们的镜头悉数挑出,同这些人的近照放在一起对比,胶片电影的质感自带岁月气息,小凌青一身骑装立于马上,气势逼人地冲小柳钺煞有介事抱拳,后者手里折扇风雅,噙着笑意一偏头,眼角眉梢那时就看出昳丽得秾艳。影迷和粉丝们看得想掉泪,柳钺跟了波怀旧的风,随手发了张当年剧本的照,赞评转都创纪录,直接把他这个存在感并不很高的家伙送上了热搜,凌青的评是赞数最高那条,就俩字儿:“子晦。”

这声唤在剧本里相当有故事,柳钺盯着那条评看了许久,还是先回了底下关徵评的“皇帝哥哥”。



“我好歹也是看着你跟柳哥的戏长大的……”林成屿脚踝搁在另一边膝盖上,跟对面同样坐姿的凌青扯淡,柳钺从一个角落进了棚,无声无息走过去,突然把手在凌青侧颈上一捺,他手很凉,凌青猝不及防被冰,当即爆了巨粗:“你特么走路没声啊!”

“说曹操曹操到。”林成屿哈哈大笑起来,给柳钺从边上扯过张椅子让他坐,把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递过去,“马上是明曈求明烜放走云皇后那场戏,下午你就正式上。”

“晓得了。”柳钺边应边打量凌青,《金错刀》造型是业内大拿君珩一手设计,明烜一身皆玄色,靠不同的材质搭出层次,气场不怒自威,像凛冽的刀半收进雍容檀鞘,沙场上杀伐决断的血气慢慢过渡向万人之上的深不可测。凌青淡淡扫他一眼,神情里讥诮和怜悯占多,也有些惋惜的意思,细细咂摸,甚至能嚼出一分半分的不甘心。

是明烜看孟忱的眼神。

大军浩荡入梁,皇帝轻轻易易便降了,成王败寇如此定局,明烜却比谁都要咽不下。他不知孟忱的母亲是他父皇一辈子的求不得,不知那个来自西域久居秦淮的女人传给儿子怎样的一身血与骨,但他清楚后梁帝位本不应属于孟忱这个庶出郡王,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孟忱一力争夺的手段,少年时短暂的相处足够他了解孟忱是同他一样的天之骄子,自格局胸怀到文韬武略,没有一样能轻易分出上下。渡江之前明烜设想过无数劲敌角力的场面,却没料到孟忱就那么直接打开了城门,干脆利落做了他手底的亡国之君。明烜心里惊疑占了酣畅的上风,他想揪出孟忱质问,你为什么?你凭什么?

然而没等明烜质问孟忱,他妹妹却先跑来,要他赦免孟忱的皇后云氏,放她一个自由。

长公主明曈是苏璟饰演,已经上好了妆在一边温词。凌青扫完柳钺那一眼,就站起来走进场中,摄影灯光收音统统就位,林成屿跟两位演员各对视一眼,一声令下:“开始。”

全场静了下来,明曈从殿外冲进去,跑得顾不得发上华丽珠花:“皇兄!”

这场是帝王家里难得有的亲情戏,年轻的天子桀骜不驯,面对自家同样骄矜恣肆的胞妹,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明烜闻声抬了一下头,语气责备地说:“像个什么样子。”

长公主给惯得既骄且娇,自小没有对他行过大礼,此刻却义无反顾地在桌前扑通跪下,向他叩了一个首:“明曈请皇兄赦免云氏!”

明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朱红御笔,印在白纸上艳烈如血,明烜的目光在被自己平白拖出半截的那一撇上停留片刻,玩味地笑起来:“你同云氏能有什么交集,是他求你的,是不是?”

明曈豁然坐起,鬓边刚刚跑散的一缕发从玉梳里漏了出来,无措地垂在少女颊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哀意,仍坚定道:“那重要么?明曈只求皇兄赦免云氏,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他为了救自个的发妻,让你来这里忍着委屈求朕。”明烜站起身,绕过御桌在明曈面前缓缓地半跪下来,替妹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就凭那半年相处……他值?”

明烜不屑一顾:“朕真是看不起他。”

“孟公子啊。”林成屿唏嘘,“陛下说看不起你。”

柳钺正从监视器里观察苏璟的细微表情,这戏里几位重要女角皆出申近雪门下,是他嫡亲师妹,做师兄的自然多留心。苏璟资历在他们一票人里不算突出,悟性却高,跟着凌青宋谰谰悉心学习,长公主的演绎可以说分外亮眼。柳钺心下满意,这才回过头看向林成屿:“最看不起孟忱的是他自个。”

“申老师真狠。”林成屿点点编剧一栏低调署着的Snow Shen,语气哀婉,“孟忱是少司的独子,你是她的大徒弟,她怎么就能下得了手?”

“徐老师来了么?”柳钺答非所问。

“徐大监制?那边聊分镜呢,孟忱最后那场自刎的。”林成屿说,“昨儿和申老师商量了一下午,没出结果,只熬出四个红眼睛。”

柳钺问:“你的意思呢?”

“几个稿子我已经发过去了,第四层楼是肯定的,徐老师觉得就在屋里,申老师想在楼梯口。”林成屿眼睛闪闪,“我觉得各有各的味儿,但我希望在栏杆边。”

林成屿啧地咂了一下嘴,在脑海中设计画面,柳钺叹气:“要他在少司跳楼那地方自刎?”

“……你最狠。”林成屿喷了,“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我天,这真是……”

他真是半天没是出个结果,最后喃喃道:“你的美学。”

用画面重叠的物是人非衬宿命式抽筋拔髓的决绝。

两个人聊天的功夫,那边剧情也到了尾声,明烜喝道:“把公主带下去!”明曈还欲挣扎,她的皇兄却冷冷掷下一句:“让孟忱自己来见朕。”

最后一个镜头是被明烜丢到一边,在桌上骨碌碌乱滚的朱笔。



一条过,苏璟松了口气,活泼地跑来在柳钺跟前转了个圈:“大师兄!”

“真棒,真美。”柳钺冲她比个拇指,小姑娘笑嘻嘻跑了。

凌青揶揄地看着柳钺:“你知不知道他们都说你像贾宝玉。”

柳钺是申近雪第一个弟子,也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男弟子,申近雪最擅教姑娘,手底下调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出挑,甚至有申氏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说法。柳钺外形本就偏清柔,在姑娘堆里待得久,确实像怡红院那位。柳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便,不说我像武大郎就是好的。”

“你怎么还不去上妆?”凌青问。

柳钺把一张脸慷慨扔掉:“我半年多没见你了,先好好看几眼。”

林成屿作欲呕状,凌青早习惯了他满嘴狗话,在自己位置上坐了喝水休息。柳钺翻剧本,大叹:“久别重逢,怎么上来就是撕啊。”

“不然你想要什么?”凌青拧上瓶盖,“我好想你?”

林成屿脸上又出现一些惨不忍睹的表情,柳钺露出一点套路得逞的狐狸模样,笑着说:“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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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凌云壮志尘埃也 转载了此文字
    “那把心肝儿剖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