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ce Upon a Dream

恶魔说,你要学会这支舞。




古堡正中的吊灯随着他的一个响指骤然亮起,尽远终于看清了天花板上与墙上那些笔触细腻的油画,壁画上暗红的河沿着天花板与墙壁流泻而下,圣子受难,撒旦临世,戴着鸟喙状面具的医生坐在灰暗的云雾之中。尽远记得他幼时居住过的城堡,洛可可华丽繁复的色彩点缀到每一扇雪白窗棂的边角,那是鲜绿,鹅黄,天空与海洋的蔚蓝,光辉万丈,天堂的门在圣乐中开启。而此刻他眼前是黑与红在破败的墙皮上干涸,仿佛无数嘶喊的鬼魂铺天盖地扑来,恶魔平静地站在楼梯上,与墙上燃烧的地狱融为一体。

恶魔双手搭在黑色手杖的一头,一下一下转动着右手尾指上蛇形的指环,尽远听见喀啦喀啦的响动,那座巨大的管风琴自己演奏起来,一具骷髅踩着缓慢的节奏走到他的面前,微微扬起下颔,向他伸出一只仅剩骨骼的手。

尽远抬头看了恶魔一眼,恶魔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期待,于是他握住那位漂亮的骷髅小姐骄矜地递上的手指,轻而缓地带着她旋转起来。管风琴弹得越来越快,骷髅也转得越来越快,尽远呼吸开始急促,费尽力气才保证脚下的舞步不出差错。恶魔轻笑出声,琴声戛然而止,尽远一个收步,那具精巧的骷髅在他手中瞬间化成了齑粉。

尽远在粉尘中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呛出眼泪,他拍着胸口,听见手杖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的“笃笃”声,恶魔站到了他的面前。

那高而枯瘦的魔鬼脸色苍白,眼瞳漆黑深沉,嘴唇是涂过血般的殷红,尽远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他却把手杖随手丢到一边,平直的嘴角向上一扯,而后微微倾身,向尽远伸出了长年笼在宽大衣袖里的右手。

尽远沉默片刻,把手放进他毫无温度的手心。


“小殿下。”恶魔压低了嗓音说,“你不再怕我了。”

“我不曾怕过你。”尽远回答,感觉得到自己被恶魔慢慢扯进了怀里,那不是个适合跳舞的姿势——靠得太近了。

“如果你是你们那些传说故事里那样的勇士,现在就是个绝佳的机会。”那声音像鸦片烟雾缭绕,“亲爱的,你的袖口,腰带,腿箍……哪里藏着一把匕首?”

恶魔一把攥住尽远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尽远一惊,他感受不到任何心跳。但恶魔说:“就在这里——它不会跳动,但它是致命的地方。亲爱的,这个月底就是你的成年礼——被诅咒,囚禁,十年之久,现在你复仇的时候已经到了,那么你要带着一个恶魔的头颅和翅膀回到你的国都去,用你沾血的宝剑让教皇为你加冕吗?”

交错的舞步里他们呼吸相闻,年轻的王子按住恶魔的心口,语气平淡:“我不想要你的头颅和翅膀。”

“如果你获得他们——你会拥有这里的一切。”

“是么?假如我喜欢你这座人间地狱的话。”

恶魔微笑地注视着他面前的小王子,这个他曾下过诅咒的少年有一双蕴藏着冰原风雪和苍翠深林的眼睛,除了尽远,没有人能在恶魔的古堡里生活十年还依然能够看见阳光。他见过尽远系起层层叠叠的袖口干脆地拔出佩剑,见过尽远从墓园的骷髅里解救出一只被勾住羽毛的山雀。小殿下的成年礼就要到了——他应当在回到故乡的第一天就因触碰那漏网之鱼的纺锤而陷入沉睡,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或者更久。

恶魔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作为成年礼物,小殿下,你可以向我要一样东西。”

小殿下毫不犹豫,似乎等待这刻已经很久:“我要你的灵魂。”

十年以来,尽远第一次喊出了那个名字:“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舜·欧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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