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 下

06


“还在想?”


凌青猛一回头,看清来人后放松地塌下了肩膀:“容老师。”


“你演得挺好的,帝王心难捉摸,多疑莫测也不过如此。”容凇在他边上坐下,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凌青一个人坐在摄影棚里看剧本,虽然没穿戏服不至于让人疑心撞鬼,猛一看也得吓一跳。


“我俩今天那场。”凌青把玩着桌上滴溜溜的鸡血玉雕,“柳钺不是个人样,他怎么能……”


孟忱后期的程度,是不能让观众觉出这是个正常人在演疯子,也不能就是一个单纯的疯子,他得让人明白,这是个疯了的人,尽管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疯。


一身素衣,头发齐整,从头到脚没有哪处是不妥当的,可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整个人都卸了,是天王老子是十殿阎罗都随便吧,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哪里需要披头散发学那些个穷途痛哭呢。


“他其实很多细节都在托你。”容凇点上了一支烟,又从盒里倒出一支递给凌青,凌青没接。


“我知道。”凌青有点不甘心地说。


“我跟你申老师绝交过一年,一整年没说一句话,就你大学毕业那年。”容凇突然说,“小柳随她随了个十成十……这个人太熨帖了,什么地方都给你滴水不漏牢牢兜住,又做得行云流水不露痕迹,相处起来是真的舒服,可总感觉失真,是吧。”


凌青顿了一下。


“小柳跟你着过急吗?”


“没有。”


“发过火吗?”


“没有。”


“服过软吗?”


“……天天。”


容凇笑了。


可是老师。凌青脱口而出,我还遇见过比他对我更好的人吗。


这话不是个问句。容凇吐了口烟,什么人呐,一个倒是痴情了这么些年,一个觉得反正我不能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该拿谁没辙。


“你毕业那年,只知道柳钺要回校演个话剧,但从头看到尾也没认出来哪个是他,最后主持人报幕,全场都惊了,《巴黎圣母院》,加西莫多——那可是那一张脸的柳钺哎。”容凇声音戏谑,“你那天回来,打了鸡血似的,上来劈头盖脸就跟我说,你想跟他合作,同台飙戏那种。”


“后来我就发现自己百嘛不是,还找他喝了顿闷酒。”凌青凉凉地说。


“那他妈是你啊,我到现在就没见你跟谁低过头。”


“过刚易折,不是您说的么——何况我也没有到非拼命不可的地步,如果换一种方式能把自己磨砺得更强,何必非得撞那个南墙磕得头破血流呢。”


“这话是柳钺说的。”容凇一语道破。


凌青扯一下嘴角:“我当时根本不想理他,现在想想好像不是全无道理。”


“虽然不是全无道理。”容凇看他一眼,“但你也半点儿没听。”


他那一套既圆且润琉璃青玉的处世哲学跟你太不搭了,你就是个破狼崽子,跟谁玩狐假虎威呢。


“倒霉孩子。”容凇悻悻,“那就看你俩谁先把谁掰过来吧。”





第二天开拍,柳钺看见凌青,先吓了一大跳:“眼睛怎么搞的!”


“没事,明烜天天熬夜批折子,有红血丝说得过去。”凌青穿好了龙袍往主位上一坐,“开始吧。”


林成屿在自己地方坐下,柳钺让江小桥给他抿了抿鬓角,打着扇子晃悠进了御书房。


孟忱穿得还算整齐,身上的酒味已经冲天,邢野翎抬头瞟他一眼,不动声色往明烜桌前靠近了半步。


“你怕什么。”孟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不置可否一笑,“我功夫都废了,来找你家陛下演一出以卵击石?”


这一场的剧情是云冀娴殉国后孟忱和明烜第一次见面。后齐虽然大势已去,但还不能算吹灯拔蜡,关外仍然驻扎着云家铁骑的余部,两位国君之前无论宴上还是私下都多少有几分委婉含蓄半真半假的客气,而今孟忱连装都不想装了。


冀北云氏已撤回关外蛰伏,后齐皇城只剩嫡长女一人,如南楚众臣所担忧的——云冀娴若在,凭云氏皇后的手腕,与云家里应外合,反扑南楚绝地反击,并不是全无可能。


但云冀娴死了。


孟忱之于云家,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原来是这位小将军。”孟忱半张脸用扇子掩着,自下而上撩邢野翎一眼,“还欠你一句呢,多谢了。”


那杯毒酒药效发作起来时间很长,明烜授意邢野翎给了云冀娴一个痛快。


邢野翎没应答,他的刀尖从云冀娴后心拔出来时,云冀娴也说了这么一句多谢了,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野翎。”明烜终于开了口,朱笔被他随手甩在桌上骨碌碌滚落,“你出去吧。”


邢野翎无声一礼转身就走,非常利落。孟忱倚着门拨弄屏风边架子上一盆茶花,开口仍是轻飘飘的:“我来,是要陛下还我件东西。”


明烜看他一眼:“要朕还你什么。”总不能是皇位江山。


“我妻腕上玉镯——”孟忱忽站直了身,语气似乎怀念,又压着刻骨的恨,“人送回去的时候我细查看过,除了命也没少什么,就是那个镯子不在了。”


凌青半天没接话,柳钺等得皱起眉,凌青突然一句:“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柳钺笑笑:“这时候他俩不会比谁眼睛瞪得大了,不是么?”


凌青咬住不放:“可孟忱已经毫无顾忌了,这时候连瞪上一眼都不,他在害怕什么?”


柳钺被他呛这一句,沉默片刻,舔了一下下嘴唇:“行。”


“再来。”他冲工作人员点头致意,抬起头来时没错过林成屿一言不发的探究眼神。




“小凌干什么呢。”吃饭的时候申近雪盛了一勺银耳莲子到容凇碗里,最近天热容易上火,关徵熬了一大锅子。


其他剧情都已经拍完,这几天全是明烜和孟忱花式对峙的戏码,明烜入主后齐皇宫,一大摊子故国旧臣等他料理,孟忱已经不太想活,半疯癫半清醒地日常给明烜添堵,而明烜在等他交回那把金错刀。


天下这么乱,不会有人介意明烜是不是背弃盟约打肿了祖宗的脸,但金错刀一日在后齐国君手上,承诺就一日仍在,明烜自己坐在紫宸殿上,也就一日不能心安理得


逻辑其实非常强盗,但其实如果龙椅上的换个人,比如说换成五皇子,说不定早杀了孟忱干脆利落夺回刀,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乎还有这回事。


于是明烜和孟忱就暂时死磕在了这种微妙而尴尬的平衡里,说难听了,一个假仁假义,一个破罐破摔。


这种气氛的对手戏非常需要张力,也极有看点,更考验演员,但几天来他俩的配合让林成屿都一头雾水,柳钺怎么演,凌青都非跟他拗一把,还拗得相当有理有据,最后柳钺都有点心浮,揉着右边太阳穴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倒还是那个平常对人的温柔轻快语气,没人听得出他是不是有意见,凌青就用冷铁钩子似的眼神望着他,谁都看得出,两个人暗暗较上劲了。


“孩子太直,不知道怎么试人,也就是月月惯他。”容凇说,申近雪听了撇嘴:“搁别人我也没见过小凌花这么多心思。”


“随便,反正下礼拜也就该拍完了。”申近雪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我们家孩子不会拎不清。”


果然flag从来不能乱立,俩人清清楚楚听见柳钺说了一句:“这一段意思依你,孟忱读完云冀娴绝笔,回手就把镯子砸了——成么?”


凌青声音平平板板的:“好。”


容凇跟申近雪无言对视,看见她脸上分分明明写着“不中留”。凌青自己都笑骂着说过柳钺在他跟前简直没底线没原则没下限——他能退到什么地步,你且看着吧。


最后一口汤喝完,容凇起身招呼着凌青走了,申近雪慢条斯理剥山竹,身边青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从盒子里拣出一个跟她一起剥。


申近雪留着指甲,下手其实不太方便,柳钺很快完完整整剥出一个放到她面前:“您吃这个。”


“你和小关一起瞒我什么呢,又去火又清热解毒的,临杀青了把自己急成这样?”申近雪拈起一瓣雪白山竹,“你右边脑袋怎么了,偏头疼?”


她看见柳钺手上一僵:“没有,不是看出来的,昨儿我从小关那才套出半句,他不会知道。”


柳钺看着申近雪,有点泄气:“上个月还只是上火而已的……我可能犯耳道炎了。”


申近雪指甲险些掐进山竹果肉里,被他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你可真能——”


真能忍?真能演?


“虽然没剩几场,但这几场都是重戏,你的状态确定没问题?”申近雪压低声音问,柳钺有分寸她很清楚,但这小子也太分寸了,“吃药了吗?我让林述给你去再买点……”


“不用了,老师。”柳钺惨然笑了笑,“等杀了青再说——这戏演完,我就彻底放下了。”


申近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给自家这宝贝徒弟激得一齐往脑门上涌,她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我看你这两天可不是像要放下的意思。”


“没有。”柳钺说,“我就是突然返过味儿来,可能这么些年……我一直就是错的。”



细数起来,《青玉案》的时候他十五凌青十四,《马嵬坡》的时候他二十一凌青二十,中间六年没有联系,凌青之于他只是心上一个模模糊糊又蛮不讲理盘踞着的印子,如果不是大三那年小剧场重逢,柳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就把这段少年心事给忘了。


但凌青没给他机会,那么冷清清一个人,大张旗鼓地就杀了他一个回马枪,柳钺那点虚无缥缈的希冀在这不期而遇的侥幸里呼啦啦地春风吹又生。凌青多好啊,硬朗朗钢筋铁骨,扬起脸又是明媚桀骜少年,容凇那么早就说过他不适合这行,他还是咬着牙走过去了,中途迷惘过又如何,凌青来找他喝酒那天他听得明明白白,这个人心里主意拿得稳稳的,只是希望信任的师兄给自己一点底气,其实就算柳钺那天指着鼻子让凌青改行,凌青第二天还是会回片场接着拼。


所以你就捧着你那点心思造了一个晶莹剔透琉璃罩,把他安安生生搁在里头,没底线没原则没下线,一张画皮拿捏出一千种他看着顺眼的样子。柳钺自嘲地想,你他妈还真是喜欢他。


那是他要的东西么?


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


祖师爷赏饭吃,低调实力新生代演员,谦谦君子,亦庄亦谐,没跟人动过气红过脸,在谁跟前都有一面招人喜欢。


一千个角一千个人,一千张面具里抽出来一千道魂,你真是天生戏骨,镜子里原来根本没有自己的模样。


兰陵王拍得还是有点意思,找你来演,从何处想来。



“他演戏是遇强则强,明烜这几场能不能成就,其实还真看我怎么托。”柳钺说,“他这两天就是想把我逼出来,我不能再顺着他了……”


“那片子拍完呢?”申近雪问。


“不知道……不演了。”柳钺抬起手虚虚贴上右侧耳后,他手指偏凉,耳道里疼得厉害,贴一贴能减轻一点烧灼感。


“你也要改行了?”申近雪摸出个冰袋递给他。


“没有。”柳钺说,“是我自己不演了。”



07


明烜和孟忱的最后一场对手戏,是只有两个人的一席酒,一段夜谈。


看得出所有人都很累,是打心里的疲倦,然而又极兴奋,不到最后一刻,都等那烟花燃尽前最绚丽的一瞬。


柳钺和凌青也是。




后齐北境的最后一块土地,终于也插上了明家的旗帜。


那些大臣再也看不下去时而打着折扇闯到朝会上的孟皇帝,连着上了好几本,大意就是陛下你快搞死他吧,太他妈烦人了。


“你杀我吗?”孟忱歪在明烜椅子的扶手上看笑话似的看完了那几本奏折,笑盈盈问道。


明烜面无表情:“闪开。”


“这会儿了还不动手,明烜,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啊。”


“朕对不起的人很多,要杀也不差你一个。”


一个假仁假义,一个破罐破摔——到了这个时候,谁也再没力气跟谁虚与委蛇,倒是意外地都坦诚了起来。


“我今天是带着酒来的,幽州云,当年我跟你提过的。”孟忱突然悠悠地说,走到门前把自己刚刚放下的坛子提了过来,“没下毒,爱信不信。”


从明烜入城起,两个人十分有默契地谁都没提起过那段少年往事,就好像从未一起大笑着穿过深深密林,从未比试过谁先射得那只受惊的小鹿,从未在江边一抱拳,说过那句后会有期。


“我当时……欣赏你,也不服你,又向往你描述的北边的景。”明烜把孟忱手里的酒壶接过来,打开酒封,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一举杯一饮而尽。


“我母妃倒时常向我提起南国风光,南楚美人美景,烟柳画桥的风物……”孟忱把明烜手中酒杯一劈手夺了下来,“哪儿有就着书桌喝酒的,过来。”


明烜抿了抿唇,回味幽州云如烈烈风的辛辣,孟忱把酒坛和玉杯都放在了紫檀榻上置的小几上,明烜走过去,在小几一边坐了下来。


“你长得大概很像你母妃。”明烜说。


孟忱无聊时满宫里转悠,喝多了就往房檐上一倒,很是听了些宫人们传的故事:陛下痼疾时常发作,是从先帝那传下来的遗毒,哎说起来他,你们见没见过先帝朝那幅美人图,那可真是绝艳,天底下这么多人,能与之相较的也就后齐这位疯皇帝了……


“是长得像。”孟忱往脚踏上一坐,自己也找了个酒杯出来,边斟酒边笑,“真乱,都是命。”


时运如此,天命如此。


这一场拍得出奇顺利,谁也没中途停下提出点不同意见,演的导的编的看的都沉进了戏里。柳钺歪在脚踏上靠着榻沿,找了个角度看凌青一杯一杯灌酒,突然有点明白了孟忱此刻万事已尽的解脱感。


明烜坐在灯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说着话,孟忱把酒杯随手丢开,撑着额一抬眼,望向明烜,脸色突然一变。


孟忱伸出手去摸明烜的鬓角,呓语似地喃喃:“你这怎么……”


两个人离得太近,孟忱说话时的呼气甚至已经落到明烜脸上,明烜反应极快,一手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了孟忱的手腕,另一手下意识地就挥了过去,孟忱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扇得后退几步,撞翻了一旁的小案,案上酒坛与杯盏滚了一地,碎得七七八八,孟忱踉跄一下,最终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凌青大概是沉进去了,那一巴掌甩得相当狠,所有人心里都跳一下,江小桥差点没坐住,关徵赶紧按住他手背:“没事,你接着看。”


明烜这一个暴起用力过猛,梳得整齐妥帖的鬓发登时从冠里散了出来,一绺正垂落在耳边,那是宫人为他梳头时细心隐藏在最底下的,明烜费尽心思在人前遮掩,甚至就是为此一掌把孟忱扇开的——一绺白发。


凌青看剧本时就为这一处感慨,你说值得么?南楚军队荡平天下,明氏皇族问鼎中原,天子桀骜不驯而万世功名既成……二十几的年纪,鬓已星星也。


明烜,是你老了。


明烜强压下怒火,抬手把那绺白发欲盖弥彰地别到了耳后。这一个动作里凌青眼神变了几变:明烜不愿让人看见他这早衰征兆的老态,是英雄不肯预知末路的不服,而破坏他伪装,刺穿他矫饰的居然是孟忱,这令他更加不甘,重重愤恨怨怒交织在一起,落到凌青脸上就是极复杂的表情,他收回的手甚至在几不可察地颤抖,织金盘龙的袖口微微晃动。


场外申近雪扬起了眉,凌青这一套情绪做得太好,以前影评常说凌青擅大开大合有力量感的动作戏,眼角眉梢细节要欠上几分,金错刀问世,这种论调怕是立马要偃旗息鼓。


林成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其实没必要,此刻所有人都在想,柳钺要怎么接呢。



被一巴掌扇开的孟忱此刻还歪在地上,他目光涣散,无意识地把自己慢慢撑了起来。明烜把头发别好之后孟忱才像恢复了思考能力,他盯着明烜的鬓角,微微眯起眼,而后眼睛越睁越大,颤动着的睫毛轻轻一闪,是恍然大悟,不可置信,而哭笑不得。


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后谁又比谁得意到哪儿去呢?


这场棚里的打光极适合柳钺的外形气质,温润疏离,是笼在烟雾里的一把兰——他们一开始就分析过的,不能让观众觉出这是个正常人在演疯子,也不能就是一个单纯的疯子……疯到极致其实就是超出一切的清醒,孟忱清醒得吓人。


孟忱苍白脸孔上一片鲜红掌印极醒目,人却看不出半点狼狈,他走到刚给了他一耳光的明烜面前,语气却甚至是平和而温柔的。


“陛下……安否?”


金错刀的剧情是开放走向,如何解读全看演员自身,就比如这句台词——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放在此时此刻的两个人身上,可以是挑衅,也可以是关怀。


柳钺的台词功底是所有导演恨不得现场收音的程度,四个字说浅极浅说深极深,分寸合宜的标准格式下暗流澎湃汹涌,沉淀酝酿了无数欲说还休,作何解,权在明烜一念之间。


你是信他真的关心你长年征战心力交瘁,还是当他讽刺你早生华发难以为继?


“他选了前者。”关徵低叹一声,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为云冀娴替孟忱,也为她自己替柳钺。


“还没完。”宋谰谰压着声音说。凌青的角度侧对着她们,侧影看去只是锋利紧绷的一笔轮廓,他脖子上甚至暴起了青筋,力度却不使表情狰狞,柳钺站直了,目光清明地直视着他——孟忱其实才是从头到尾始终没有老去的那一个。


孟忱一身素白站在明烜面前,一道月光斜斜漏进,在两人中间一划,恍惚十年光阴。


——陛下安否?


因为你是明氏贵胄,嫡长子的无上尊命,虽这九土割裂各据一方,凭南楚百年深厚基业,君主雄才伟略如斯,如何不能统一。


也因为你是这开国皇帝,含着的不是金玉勺而是削铁刃,每一步走来都是刀尖起舞,踩着雪地上挑断的筋脉剁碎的骨肉滚落的眼球,咽下的是血是毒,是回首面目全非无人可信。


——陛下安否?


权位掣肘六宫,方兕坐不得后位,那姑娘比你的傲骨不输半分,若不能并肩而立,她转头便走,永巷寂寞宫墙与四四方方的无尽黑夜,怎么锁得住她只愿漂游于天地的一颗心?


携手的,分道扬镳,知心的,相忘江湖。搏一个功业千秋万代,终究是望处雨收云断。


——陛下,安否?


明烜不作答,看向孟忱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温度,他伸出手,似是要比个“过来”的手势。


孟忱不待他动作,已经一步上前,在他跟前半跪了下来。那一跪行云流水,虽是放低身段,却连一点妥协谄媚的意味都无,孟忱仰头看着明烜,俯拍镜头正捕捉到他一个稍纵即逝的释然笑容。


素白衣袖间金光一闪,孟忱双手奉上一把短刀。


江小桥熬了几个晚上亲手打制的,全片最重要的道具终于现了真容,镜头给到特写,错金钢刀上江山层叠千里,刀鞘刀柄方寸之地,不易见苍茫博大气魄,却有精致厚重的光华沉淀,是不必见血的天子气。


昔日南楚后齐登秦岭为界歃血而盟,南楚王赠金错刀予后齐,愿修世代睦邻之好。


竟已是百年。


明烜把金错刀接了过去。


“你想要什么?”明烜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孟忱,他接过,却并不看那把刀,只是将它稳稳放在了桌上。



他们讨论过这一场戏。


宋谰谰站在方兕的立场上分析明烜:“凭我对他的了解,如果这时候孟忱要他放自己一条活路,明烜一定会允——云冀娴已经死了,金错刀已经还了,孟忱对他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


林成屿颔首:“你说得对,明烜确实会允,但孟忱自己不会。”


柳钺拿可惜的眼神看着关徵,说:“云冀娴拿命保他也没用,孟忱只有死。”


申近雪等他自己的解读,凌青喝了口咖啡,柳钺慢条斯理说完后半句:“因为不能有人看到明烜的无能为力。一时能,长久也不能。”


“明烜啊……”凌青把空罐子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他这辈子最坦诚、最放松、最能做他自己的时刻,就在孟忱死之前的这几分钟里,往后再也没有了。”


申近雪靠着椅背,扫一眼神叨叨摇头晃脑的柳钺,又看边上安坐的凌青。


“透了。”她痛快地打了个响指。



“孟忱求陛下君子一诺,”柳钺整场戏的台词,直到这句才是中气十足,一字一句实实地吐出来的,之前尽是梦中人喃喃呓语,此刻他醒了。


摄像师慢慢挪动机位,取景框里两个人一坐一跪,像两尊静默的塑像,灯影描浓凌青瘦挺的鼻梁,他眼睛里没有情绪,极深极暗,视线收束住的白影却像一株新发兰草,有不可思议的生机从废帝付与醉生梦死的躯壳里透了出来。


“后齐虽亡,冀北云氏余部必不肯降,忱恳请陛下,殉国者以礼厚葬,全云氏一族忠义之名。”


“好。”


“忱闻南楚治军甚严,所经处不得惊扰百姓。孟忱语气娓娓,“陛下仁厚。只后齐南楚有民风相异,忱恳请陛下容许齐民仍守旧俗,不必强移,潜移默化便好。”


“朕答应你。”


孟忱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向后倒退几步,最终立在了窗前,明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着他走,孟忱隔着不远,低下头,给了明烜明晃晃清亮亮的一个笑。


他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红印未消,这一笑按理只应是悲剧式艳而易碎的惨烈,可是完全不,你想不起他片刻前才是一身酒气的阶下囚,你只知道能有这样笑容的只会是最坦荡鲜亮的明丽少年。



“可以了。”容凇叹了口气,“就到这吧,点到为止吧。”


还剪什么回忆杀,他自己就是一记无痕杀招,最后一眼是第一眼,太伤了。


按剧本,这场戏确实是到此结束,最后一场孟忱的自尽戏用剪影处理,然后拍摄完美结束,容凇想喊停机,林成屿突然低喝了一句:“等等!”


林成屿紧皱着眉指向监视器屏幕里的柳钺:“他还在演。”


“奉朔。”孟忱突然唤。


奉朔——明烜鲜为人知的字。自当年孟子晦辞别之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这么喊他。


奉朔不属于皇帝,只属于南楚大泽清幽的水气,深林中小鹿溜圆清澈的眼睛,属于多少个午夜梦回里旧时策马仗剑的少年。


孟忱游云似地向一边飘了几步,猛地拔出了明烜放在架上的佩剑,明烜瞳孔骤缩,下一秒他看见孟忱撕开外衣竖起的高领,将那把长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毫不迟疑,一抹。


“后会有期。”孟忱的最后一句话散在他四溅的鲜血里。


明烜伸到半空的手瞬间石化。


孟忱脸上还是那个笑,天真,明亮,透骨的森然,三尺青锋血迹斑斑,他无声无息地软倒,像一株玉色昙花在最盛放时骤然萎谢。


长剑落地,铿。




那一声脆响把所有人拉回了魂,摄像师立即一个镜头推过去,拍剑锋上滚落的血珠。林成屿吞咽一下,沉住气等凌青怎么接住这突如其来又理所当然的自刎——柳钺这个现场发挥流畅自然得神乎其技,这场戏不可能拍得出第二遍了,能不能一镜到底,此刻全看凌青的应对。


你给他的压力多大,他给你的回答多艳烈。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凌青慢慢地站了起来。


从紫檀长榻到孟忱,只需要走六步。


摄像机放大他的每个细微表情——明烜一脸迷惑茫然,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你给我出的考题吗?孟忱的后会有期是明烜永远抵达不了的回忆彼端,生死永隔又如何,九重宫阙上,碧落黄泉中,留下的人和离去的人,孰为已槁木,孰为不系舟?


他嘴唇微动,颊边疤痕也托不住一身肃杀气场了,明烜像个半大孩子般不知所措,只能惊疑不定地问:“孟子晦?”


你什么都能给我,命也一样,你只守你自己一颗心……你守得住,尽管天下人都以为你只落得一无所有。


不止,不止如此,你还能用生命最后一燃的昳丽光华成全一个少年人初心不移的幻境,尽管无可抵挡地衰败,至少此刻我能记起我还是我。


明烜在孟忱身旁停住,一点点坐了下去,他眼里的错愕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欲说还休的不忍,和不愿承认的释然。


孟忱最终也没有让南楚人对后齐末帝出手,为此,明烜绝不会忘记他的承诺。


“……后齐帝,孟忱,自刎殉国,着以天子礼葬之,谥号……恒。”


明烜仰起头,脸上拖下长长一道泪痕,下颔的轮廓被湿润柔化,他压抑地哽咽一声。


他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平静温柔,听来与刚刚孟忱的诀别并没有什么两样。


——“后会有期。”




林成屿咬着嘴唇一扬手,整场戏便这样定格在了孟忱染血的微笑和明烜静默的枯坐里。


申近雪卸了劲,把自己整个陷进折叠椅的椅背,容凇双手交握抵在唇上,关徵和宋谰谰不约而同地抽了一把纸巾往脸上盖,片场开始有了一点窃窃私语,而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杀青。”林成屿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杀青!”


柳钺突然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大家以为他要一如既往来段单口相声式杀青感言,熟悉他的已经准备好笑了,但是柳钺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表情,站起来转身就走。


这回所有人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自顾自冲下楼梯,容凇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儿?”


关徵这会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凌青扇的是柳钺右半边脸,正好是他耳道发炎那半边。关徵一把抓住宋谰谰手臂,一句我靠险些脱口而出:“坏事了!”


“别慌。”申近雪拍拍她后背,“凌青刚追出去。”


江小桥正想也跟过去看看,回头发现三个女人表情各异欲言又止,心里突然有点发虚,又把步子收了回来。


柳钺觉得自己半个头已经快要裂开,但思维却清晰得可怕。


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钺猛地停住,果然凌青一把撞了上来。


“醒醒。”凌青从身后握住他的肩膀,“柳钺,柳钺!”


青年人声音从他耳朵里钻进去,时而变成吵吵嚷嚷沸反盈天,明烜说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小一点的那个明烜说那你叫我奉朔,然后又一阵轰鸣巨响,剑胆琴心里送他的剑是那个漂亮的名字清棠,天衣无缝里他一脚踹开他三十七层紧闭的房门,再然后,再然后那个人说多少年了,师兄,我是凌青。


柳钺转过身,在凌青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直直栽了下去。



08


后来在医院里,凌青说柳钺你知道吗,你当时浑身还是血呢,一声不吭说倒就倒,我他妈魂飞魄散,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我这辈子就没有那么慌过。


怎么会死,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事,没有挂三天吊瓶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再挂三天。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申近雪耐心地说,“或者在澳大利亚和袋鼠打拳击呢吧。你不要急,他想回来自然会回来的。”


凌青只好说谢谢您申老师,然后把电话挂了。


没有哪个演员像柳钺这么会玩,电影一杀青,他按合约要求参了几个重要的宣传活动,然后光速人间蒸发,一些主创访谈和综艺全都推了,好在片子是快雪自家出品,又有申近雪的面子撑着,没几个人好有意见。


凌青有很大的意见。


柳钺并非完全联系不上,凌青打的电话全都会接,凌青发的消息每条都回,只是人不出现,也不说自己在哪。


凌青很想把他拖出来爆锤一顿,但公司没有给他喘息之机,《金错刀》大获成功,一时间明烜方兕孟忱云冀娴占据各大电影类热帖,镜头不多的邢野翎也被观众们截出来狂呼小哥哥好帅,《青玉案》更是被翻出来经典重温,江小桥跟他们打趣,打开电视换几个台,哪哪都看得见你们。凌青当然跑不掉,各类通告代言接力似的一个一个来,就怕榨不干净他的时间,宋谰谰和关徵也忙得快要冒烟,几个人的小群里都在控诉柳钺:甩手掌柜好当吗?他妈的逍遥吧你!


容凇告诉凌青,他凭明烜一角有提名影帝的可能。


凌青想笑,我影帝?拉倒吧,姓柳的才该是。


演的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谁比得过他啊。


凌青不会问柳钺这所谓对他一心一意的十年到底是不是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也不会问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扮演好一个合对方心意的形象就是表达喜欢和爱的方式,更不会问那些曾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炽热眼神和话语到底几分真心实意几分模仿拿捏。


他只知道《金错刀》的剧本交到他手里,那两个阔别十年的名字骤然撞进他视线,他一下子就相信了他们初遇那部电影里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的缘分就是兜转,是要你看清自己的不堪和强大,要你一步登天再要你跌入尘埃,是不必追究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是甘之如饴的饮鸩止渴。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何为怀忧心烦劳?




那年落初雪的时候柳钺给凌青打了个电话。


“我真的憋不住了,我想问好久。”柳钺那边风有点大,噪音还有点吵,“孟忱的谥号……到底为什么是,恒?”


“忱和烜各取半边儿。”凌青不耐烦答,“就这么简单粗暴。”


为什么是恒呢,当时冒到他眼前的第一个字。


第一反应是少年,满心满眼是少年,光阴不在他身上留印子,十年二十年都一样,回眸还是那个回眸,不问归期但后会有期,一定是后会有期,他没怎么变过,凭什么不是再会。


巴不得所有的年少光阴都在时光夹缝里偷闲,明媚桀骜义气都封进酒坛,愈久弥香,而不会像金灿灿的果实一点一点地烂掉。


是你属于我的永恒。


“好,明白了。”柳钺说,“我跟你讲,我现在在一个街心广场,这边大屏幕在放你的颁奖典礼,雪好大,跟加了滤镜似的,真好看。”


“你是傻逼吗?”凌青气得想笑,“正经仪式不来跑个街心花园看录播,您脑洞是陨石坑砸出来的吗?”


柳钺笑了一下:“可能是吧,所以我傻。”


因为傻,所以花了这么久才想明白一些再简单不过的事。


“你在家吧。”柳钺站了起来,把脖子缩进围巾开始小跑,头顶大屏幕里的凌青笑得神采飞扬,“有些话我一定得当面跟你说……等着我。”


“行啊。”凌青看了一样挂表,差半个小时九点,路上应该还有车。


他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迫不及待要拥抱一场迟来的大雪。


不过不必着急,他们和他,都还有很长的一生。


end


评论 ( 20 )
热度 ( 40 )
  1. 凌云壮志尘埃也 转载了此文字
    我是不是忘转这篇了 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