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远24h/23:00-24:00]07号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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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东楻东宫,太子殿下专用书记员,编号07

干我们这行的搁以前叫起居舍人,任务就是写起居注,这属于高危工作,而且没有五险一金,自打那谁开了翻起居注的先河,我们的工作就变得愈加刀口舔血,危险程度不亚于动不动就要给人陪葬的太医。

万幸,我上司,没有翻阅他的书记员的工作文件的癖好,这也是我能在这里瞎逼逼的原因之一

我上司,我艹,我上司

那可真是维尔哈伦近十年来最无法复刻的传奇

舜·欧德文,舜殿下,文能笔走龙蛇,武能横刀立马,上得朝堂,能跟一众大臣扯皮,下得厨房,可在御膳门口杀鸡,一招幻术让塔帕兹大少芳心破碎,斗起来还能让那大少的表弟欲哭无泪。我匮乏的语言不足以形容他的英明神武,用我上司自己的话来说,这天下,没有地方他不能去!

我们东宫的一众工作人员,从洗马到太傅,从厨子到司机,看我上司的眼神都是发自内心的濡慕,左眼写着殿下,右眼写着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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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书记员07,今天也在东楻的灿烂阳光和参天古木下,和我上司一起兢兢业业地工作,为东楻人民的幸福拼搏努力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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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司有个相处十年的发小,是我们东楻的皇家卫队长,名尽远,姓斯诺克,整个人就是一个具象化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么说吧,殿下从小到大一直和他做同学,连班级都一直分到一起

两个人同出同进,形影不离,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高门子弟,一个如雪峰舞剑,一个似月下吹笛,就像我们东楻大江大河淘淘奔腾,倒映天空中星河万里,让人如痴如醉,让人目眩神迷,让人只想把词典里是褒义的全都拣出来往他们身上安,管他妈的有没有半点逻辑。

这两个人的周围总少不了各种皇亲国戚家的金枝玉叶,如果不是,就是那些金枝玉叶的僚机

我上司心气很高,他侍卫长心如止水,所以虽然红粉桃花漫山遍野,他们依然岿然不动,心志坚定半点不移

我很后悔,当时我就应该凭着职务之便和出色的新闻嗅觉,对一些真相瞧出一点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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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作为一位合格的皇储,一向风度翩翩知礼有仪,即使偶尔有任性的想法,也只是释放天性的玩笑和游戏

但一次南国出访告诉我拥有这些气质的我上司只活在梦里。

老爷子们,大家知道的,态度极其严正,谈判一定要搞个中间摆放鲜花若干的红木长桌,窗明几净,西装革履,语重心长,三纸无驴

我看着我上司和他侍卫长被塔帕兹那个又高又硬的礼服领子扼住咽喉,都忍不住要替他们感到着急

谈判完一辆加长豪车把我上司和侍卫长先生送回了宾馆,两个人一下车就赶紧把那个缀满流苏的领子扯了,可能此生再也不想见到它

南国的夜晚,大家知道的,月明风清,花香鸟语,大海沙滩,椰子棕榈

这个欣赏美景的时刻我上司偏偏要讲话,讲的话还十分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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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塔帕兹午夜海鲜烧烤半价,尽远,你饿吗?

侍卫长先生说,还行。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们听见有人敲窗户

是那个芳心破碎的大少的欲哭无泪的表弟的好朋友,好朋友君向他们勾了勾手,我上司和侍卫长先生于是非常默契地打开了窗户

一前一后,身轻如燕地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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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往工作文件里写,又要怎么交给我敬爱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负责这项工作的云轩道奇

被剥削的书记员没有人权,我特么的明明也饿得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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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证明,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定会有世仇,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定隔着门第,不经历点人生的大起大落,你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嗑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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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暴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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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开端是我上司和他侍卫长掰了

其实小年轻吵吵架甩甩脸子很正常,我和我哥们(也是侍卫长先生的手下小弟)就差不多一日绝交八百次,原因五光十色曲折离奇。那两位都不是一般人物,即便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正常说也该很快就重归于好,毕竟他们一直就那么心有灵犀

最开始,是我上司在塔帕兹的港口震怒,挥了他侍卫长一刀,侍卫长先生本来站在原地,像是要硬生生扛下这一刀,但他最终也没砍下去

我们大气不敢出,跟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的太子殿下坐船回了东楻,一路上我有记录,殿下坐卧不宁,心神不定,几回想要把桌上的茶具掀了,但到底没有动手

我和我哥们用眼神交流,确定那是侍卫长先生最珍爱的一套茶具

就凭这一点,我很有信心地认为他们俩之间没有什么大事,然而事情总是向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非常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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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见到侍卫长先生已经是一年之后

他是踩着一场地震的余震回来的,不得不说回来得很是时候,当时东楻上下——维尔哈伦上下都快完戏了,小公主预言的末日如期到来,整个大陆可以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日复一日的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伤亡都只是数字,起先还有战栗,后来只剩麻木

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书记员是书记员,可手里握着笔的,谁没有一点修史以承古今的使命感呢。

大祭司各地奔波,小公主终日守在神殿等候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的神谕,殿下则终日忙于各种各样的指挥会议和视察,明显看得出已经力不从心

那天他在一场余震中受了伤,被七手八脚护送到简陋的医疗室,医疗室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儿,伤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病床和地毯上,他一再要求别惊动其他人,自己坐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

当时他肩上披着一件长外衣,脖颈向后仰,把头靠在墙皮斑驳的墙面上,墙灰纷纷扬扬地脱落,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微尘令他压抑地咳嗽起来。他闭着眼睛,脸色因重伤和疲惫显出灰败,眉头紧锁,嘴角有一片显眼的血迹

而侍卫长先生就在此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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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长先生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半跪在殿下面前,殿下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侍卫长先生从怀里掏出绷带和药剂,轻轻托起了他的手腕,听见他轻哼一声,立即缩回了手,但殿下依然闭着眼,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说:“谢谢。”

殿下说完这句就又安静下去,侍卫长先生掏出一把棉签给他消毒,这才发现那道伤口深得触目惊心,翻出的皮肉之下甚至可以看到白骨。

侍卫长先生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清创包扎,我甚至能听到他低声抽气

而殿下也就在这个时候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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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的对视就如同这场巨灾本身那样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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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懂得,有的人的存在之于彼此,就是对于无可畏惧最好的诠释

虽然当时他们只有狼狈和无措,不是太子,不是临危受命的领导人,甚至不是一个可以凭借神力勉强自保的天选者——他们憔悴,渺小,能力有限,脆弱不堪,在撕裂天空与陆地的末日面前,与任何一个最卑微的人都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扑火的飞蛾,是在命运前无谓挣扎的蝼蚁

可那一刻我就是不讲理地相信,末日又如何,没有什么是他们走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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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总比你想象得还要糟一些,即使你能用幽默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排解,真实的挫伤永远是真实的

太子殿下也有不能阻挠的东西,比如要将他扶作傀儡的权臣

京城几乎已经被巨树吞没,东楻的迁都和新帝的加冕在同一天举行

侍卫长留在了京城,是他一个人的要求,当然,是两个人的决定

大祭司神情悲悯,天鹅绒的软垫上整齐地放着权杖和王冠,我看着殿下在阶前半跪下去,那顶王冠在如潮的掌声中沉默地落在他的头顶

这明明是他期待很久的场景,但殿下的眼睛里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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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掌声里缓缓起立,握着权杖转过身来,那一刻无上的荣耀和刻骨的悲哀同时笼罩了他,我看见他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紧接着,在贵妇人们的惊呼声中,他把权杖一把丢开

接着是王冠,赤红色的外袍,身上繁复的宝石缀饰,他一路走下大理石的高台,也边走边把这些东西扔了一路——他甚至把腰上没开刃的那把佩剑也解下来扔了,大臣们惊愕地看着他,他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走到门边,把他的血红长刀从一堆盔甲底下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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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大祭司叹了一口气,他说小殿下,你这是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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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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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又如何

除了尽远·斯诺克,谁也没资格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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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尽远·斯诺克也不会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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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长先生只是说

如果他注定终止于此,那就和他的皇城,和那棵巨树一起葬在此地,这样年年春来枝叶新生,也算是替我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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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工作文件写到最后的时刻,我只感到满足与释然

就如同那天看着他们并肩走向圣塔,一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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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见证过——扔掉王冠和权杖直视天选之命下无处可以呐喊的脆弱渺小,风尘仆仆回首四望找不到方寸之地安放躯壳与魂灵,陪伴过——一个个未来可期的如今从过往画地为牢的迷惘中破茧而出,彼此憧憬,斗争,试探,追溯,悖逆,扶持,然而终归一处,哪怕狼狈不堪,虚张声势,无能为力。

因为有人拿锲而不舍的执著和坚韧,支撑你一意孤行的魄力与孤勇,而你用初心不易的信任和温柔,成全他尘埃落定的圆满与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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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扑火怎样呢,粉身碎骨又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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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何处始,自何处灭。

自何处发源,自何处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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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切终止处,又必将迎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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