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远]二次重置 05-06

05

一百年的时间,放在前信息时代,是一个人生老病死的一辈子,放在当下,并算不得太久。

对舜•欧德文而言,正好够他一步步靠近“惊蛰”的最核心,把打开这个疯狂计划的钥匙握到手里。

维尔哈伦科学院采用完全的信息化控制,舜从大门口一路晃过去,在每个监控画面里留下了他那张被尤诺嘲讽成画皮的脸。

舜没有带着Regin,而是把他留在一楼的休息室里等待,Regin觉得有些异常,但当然不会提出任何意见。


空旷的走廊十分安静,只有舜的靴跟步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这一层的墙上挂着的是历代院级人士的像,从最开始色调厚重华丽的画像,到黑白和彩色的相片,再往后,便是投影的人像,舜走下一路,像越过了维尔哈伦几百年的科技史。他很小的时候就爱把家里的各类电子设备敲敲打打装装拆拆,父亲看出他有兴趣,就从各地买来各式各样的机器人,舜记得他曾经最喜欢其中军人造型的一个,自己把程序改写了不少,在其他人的同型号AI还停留在多语种对话和执行简单指令的时候,他已经和他的那个在棋盘上对弈起来了。

舜确实不怎么喜欢复古的东西,比起回溯,他永远更愿意向前,但他对传统棋类造诣其实很深。

靴跟踏地的回声给舜造成了一种并不是一个人在走的错觉,就好像他身边还有同行者一般。舜自嘲地甩了甩头,把手掌按上走廊尽头的墙,片刻之后,精钢材质的墙面上出现了一道门,舜退后半步,门里射出的红外线把他扫了个遍,确认身份之后那扇门便无声地打开了,舜半步跨进去,故意在门口不出不进地晃了晃,这个恶作剧让他被兜头呲了一脸水——自动报警器的警告。

“多谢,正好我需要提提神。”舜笑眯眯地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整个人走了进去,那扇门在他背后飞快地关上。

舜深吸了一口气,他对面的墙上镶着一个微格金属材质的鹿头,薄如蝉翼的鹿角在灯光下产生出了一种万花筒般的色彩感,鹿角下是一张空的皮椅,很久没人坐过,但凭着自动清洁功能依然纤尘不染。

舜站定在门口,插着口袋和那只沉默的鹿头对视了一会,突然对方有生命似地抬起手,一偏头,打了一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舜对着空气说。

这地方有思考能力的生命体就他一个,那声招呼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舜慢悠悠地走到桌前,打开侧面占据了多半面墙的显示屏,把信号接到塔帕兹。


“……对于欧德文教授宣布的成果,我代表塔帕兹生命科学院的全体研究人员表示不予认可。”

维鲁特和赛科尔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对面是漂亮的主持人小姐,塔帕兹不管多官方的发布会都是这种访谈节目般的配置,两个人倒难得都是正装,赛科尔被迫正襟危坐着,似乎正在试图悄悄松开领带。

舜没头没尾听见维鲁特那么一句,觉得这好像有点意思,回身跳到了桌子上,翘起腿,拄着下巴等维鲁特的下文。

结果维鲁特说完这句就喝起了咖啡,赛科尔正正话筒,接过他的话继续说:“是的,‘惊蛰’混淆视听的本质我们刚才已经向大家阐释过了,舜•欧德文的那个人工智能Regin Thnock本质上就是一台机器。我们会把AI 应用于高危工作,医疗卫生,让他们完成许多精密程度要求高的任务,欧德文教授在做的,完全是把这个任务换成了‘表现出人的感情’,我们有的时候能在镜头里看到舜•欧德文和Regin同时现身,很多人说他们的互动同一对恋人没有什么两样——”赛科尔的嘴角抽了抽,“甚至我看网络上的评论,还有人说感觉很甜蜜,很般配,我……”

赛科尔把话筒推给维鲁特,表示他恶心得说不下去了。

维鲁特刚才看了半天稿子,接过话筒平静地开口:“我们知道,如欧德文教授所言,‘惊蛰’的造情不只爱情,还有人类情感中的很多种。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你的老师,同学,朋友,亲人,包括他们身边的这种角色,或多或少都是仿生人……”

他们对世界投以最善意的“态度”,“包容”身边人的一切,个个大爱无疆,情深不渝,你对任何一种感情的幻想,都能够通过他们得到实现,父母可以拥有完全孝顺懂事的孩子,领导可以拥有完全勤奋能干的下级,你可以拥有完美的恋人……

舜在心里把维鲁特接下来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默诵出来,然后和他一起质问道:“舜•欧德文,你还在自欺欺人吗?”


舜一抬手关了屏幕,双手撑着桌沿,脸上又浮现出他挂了那么久的疯癫笑容。

“老师,您看见了吗?”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遗像,对着照片上的人喃喃地说,“他们在说我‘自欺欺人’呢。”



赛科尔扯了领带,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折磨人的布条,维鲁特依然拿着阅读器在翻稿子,手撑着额头,表情上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这发言稿是谁写的?”赛科尔把领带团吧团吧塞进衣兜,维鲁特说:“咱俩今天骂了三个小时那个。”

“他……非得走到这一步吗?”赛科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我,尤诺,云轩,弥幽,还有人知道吗?”

维鲁特看他一眼:“没了。就算咱们几个到时候出来联名作证,他基本也洗不清了。不过我觉得他也不希望咱们洗——他就要他身败名裂,和‘惊蛰’一起彻底烂下去,之后再没人敢重蹈他的覆辙。”

赛科尔一个打挺翻起来:“他拿什么……”

“云轩被架空那么久,权力快该收回手里了吧?卡罗被强行肢解,弗尔萨瑞斯不能坐视不理了吧?维尔哈伦科学院的上层早就不纯净了,舜•欧德文,他……”维鲁特沉声说,“‘惊蛰’之前秘密研究那几十年,就是在等一个横空出世的机会,如果在当时把苗头强行捻灭,你不知道这毒草什么时候又会春风吹又生。舜•欧德文现在是‘惊蛰’的最高层,每一条藤蔓和根系已经牢牢缠在他身上了,你说他下一步除了放火,还能干什么?”

维鲁特语速很快,说得咬牙切齿,赛科尔愣愣地看着他——维鲁特和舜当年在维科大一个学AI一个学生物,势同水火处处杠上,没人能搞懂他俩对彼此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看不上眼,最后只好又搬出那句老得不像话的生瑜何生亮。

那俩人几千年没分出高下,但现在舜和维鲁特不是了,一个很快就要被指控成丧心病狂的疯子,而另一个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

维鲁特觉得自己已经被气出病来,他对着赛科尔咆哮般地质问了一句,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赛科尔沉默半晌,问:“你说尽远……真的还在吗?”

维鲁特反问:“你问问尤诺伊恩还在吗?”

“我他妈的……行,维尔哈伦十大未解之谜。”赛科尔用虎牙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维鲁特看得皱眉,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尤诺居然说到就到。

阿斯克尔医师看上去风尘仆仆,他站到两人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用你们人体休眠研究的那间实验室。”

维鲁特和赛科尔对视一眼,各自眼底都爆发出了巨大的狂喜。



舜夹着那张相片坐在桌子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默默给自己开启了一个倒计时。

手表上的时间缓缓流逝,舜把自己抽离出来,开始随机调档,回顾自己之前的人生。

当年……他心如死灰地在老师门外站了整整一夜,似乎在上演当代的程门立雪,老师终于见了他,什么都没说,把他大学的毕业论文甩了出来。

舜那一篇的文风格外犀利,他在论文中问:“我们清除一组AI的数据,是否也该被执行死刑?”

副院长看着他一张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稿,叹息又怜惜地说,好孩子,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舜面无表情,他捏着论文站起身,目光涣散地鞠了一个躬,说老师,是我错了。

副院长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是啊,我们都该为了科学奉献一切。

再调档,是他被分配到东楻实验区,拿着通知书去单位报到,在街上第一次遇见了尽远。

尽远当时的状态很滑稽——有个孩子走丢了,站在马路边嚎啕大哭,尽远让手下人去找孩子的父母,但那小孩儿不肯跟他回队里,尽远只好在他身边陪着,孩子哭着哭着发现身边这个人根本一动不动,对他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孩子问,你是机器人吗?尽远说我不是,孩子说噢,那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结果最后尽远只能无可奈何地任凭那小孩儿给他扎了两条大辫子,发现对面学生样的舜看着他发傻,默默比了个枪毙的手势。

舜当时就想,我的娘啊,这个人太可爱了。

关于尽远的回忆不管走哪条路结局都很血腥,舜又重新调档,然后眼前浮现出了那个陪他下棋的小机器人。

舜喜欢故布疑阵,出其不意,他布了一场死局,最关键的那个死棋是他自己。

舜想到这里就发觉他自己的思维出现了错乱,过去与现在掺和到了一起,他有些烦躁地敲了敲额头,觉得自己非常需要喝上一杯。


06

“舜当年曾经让我检测过,这张芯片上显示出的生命体征与常人的进行比对,显然不是一种状态,但与当年我感知到的相差不多。”尤诺从实验室出来,拿着一套实验报告对那两个人分析,“哥哥的生命体征我已经很久没有感知到了,当时我认为是他去世了,但是我现在有另一种设想,他可能已经苏醒,是自己强行终止了与这张芯片的联系。”

“为什么?”赛科尔问。

维鲁特盯着特质隔离袋里的芯片思索,尤诺说:“还记得当年我们把影像镜像翻转之后找到的那一系列线索吗?我和云轩哥哥找了这么多年,前段时间终于有眉目了。”

尤诺:“我们所认为的休眠地点完全是错的,我哥哥既不在维科院,也不在阿卡迪纳。”

“是圣塔。我们公认整座大陆古迹保存最好的地方。”

“当年哥哥临走前,把这个芯片暗中植入到了我耳后,然后他在阿卡迪纳经历了什么我们还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他那时并没有死,而是以某种手段进入了休眠,地点就在圣塔。”尤诺捏着芯片说,“舜自己摸索着也研发出了一款功能相近的芯片,连接了尽远的生命体征,状态一直和我之前感知到的是一样的,但上个月我去给他体检的时候,他突然也感知不到了。”

“不是,等会儿,我都晕了。”赛科尔杵了杵太阳穴,“他俩什么时候也搞了这个玩意儿?好他个舜欧德文,我还想他这一百年怎么撑下来的……”

“我也是当时才知道。你们都没法想象这东西被他搁在哪了。”尤诺沉下脸。

维鲁特和赛科尔疑问地看向他,尤诺冷笑一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他那个形销骨立的鬼样子还真不全是装的,一个人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不属于他自己的心跳——对,他做的那个比我哥的效果明显几十倍,而且还是时而骤停一阵子的,换谁都容易被逼疯。”尤诺叹气,“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时之歌一直保持原样,又把Regin完全做成一个翻版的尽远哥……根本不是别人揣测的那些扭曲的心理。”


彼时舜坐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气质是已经不能掩下去的阴鸷,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舜说:“尤诺,时间过得太快了,技术、环境、人的习惯都在飞速地改变,可尽远是不会变的,他一直是一百年前的那个样子。如果我在这段时间里,把他那些我曾经了如指掌的东西忘了,等到有一天他真的回来,我该怎么面对他呢?他还是一百年前的那个他,我却或许连他爱喝什么茶都忘了,只能尴尬地再问他一遍。尽远当然不会介意,可你要他怎么自己一个人来适应这个已经完全陌生,哪里都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呢?”

尤诺震惊地倒退了半步:“所以你……”

“感谢Regin。”舜轻轻地说,“我现在对尽远依然像当年那样熟悉,而且我还清楚他如果出门,会不清楚怎么乘坐公共交通,不知道他常开的机车现在该用什么能源,与人联系应该怎么切换信号……他如果有一天回来,就会发现……我其实也没有变。”

舜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他那个疯疯癫癫不可理喻的外壳蜕了下去,最深的骨血依然是当年才华横溢而意气风发,会偏着头和年长的爱人打趣的小青年。


尤诺垂下眼去:“他当时突然感觉心里被挖了一块儿似的,芯片传达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还以为唯一的那点希望也没有了。”

维鲁特:“……所以他最近这么频繁地调试Regin,大肆宣传,又给我送来自己写的稿子让我对着全大陆骂他。”

“他坚持不下去了。”尤诺摇摇头,“我之前也以为是这样,直到昨天才改变想法——云轩告诉我,我哥一定出现了。”

赛科尔抢着问:“那你跟舜说了吗?”

“别提。”尤诺彻底绝望,“我现在无论如何联系不上他,除非他自己出现,谁都不能找到他。”

实验室门口一片死寂,只能清晰地听出实验用小白鼠在转轮里欢快地奔跑的声音。


舜看了一眼他的手表,从桌子上跳下来,开始翻箱倒柜,把那些他曾经为之绞尽脑汁的资料和文献铺了满地。他找着了当年撕文件的快感,手里的纸飞得满天都是,很快,屋里就失去了半寸可以落脚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门,快步穿过走廊,跑下楼梯,直奔一楼的休息室——几个云轩手下“秘教”机构的人左右包围着Regin,正在劝说他配合调查。

舜猛地收住步子。

那个一百年来一直噩梦般折磨着他的画面,在此时以这种方式荒谬地重演了。

只要是那个身影,就能在任何时刻攫住舜的理智,舜恍惚间分不清何时何地,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当时那个一念之差直堕地狱的瞬间。他失声喊道:“尽远!”

——尽远。

这是一个Regin的所有应激程序中,从未出现过的口令。

Regin被秘教的人强行带了出去,他似乎听出是舜的声音,但程序已被强行锁定,从头至尾,没有回头。


舜一把跪在了地上,Regin的程序自他诞生以来就只有欧德文教授能更改,显而易见,欧德文教授呕心沥血一百年的这项计划,也像它“中道崩殂”的创造者一样,大势已去了。

舜跪坐在原地,看着Regin被带上的那辆轿车驶出视线,双眼红得能崩出血来。

那双眼睛泛着失去了理智的赤红,眼底却是冷的。

舜慢慢爬起来,身形不稳,还撑了一把地板。他给自己戴上一个极有年代感的耳麦,同时联通了几方。

“这里是东楻实验区技术部总负责人,舜·欧德文。”他声音冷静,唇角甚至有弧度。

——“‘惊蛰’已强行终止,‘归一’正式启动。”

舜话音刚落,已经看见了维院大门外包围来的无数身影,他勾起唇角,反手给科学院里里外外下了三道封锁,转身向当年副院长的办公室飞奔过去。

他跨进门,踩上铺了满地的纸张,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改装过许多次的打火机。


弥幽在时之歌对面的小花店里插着花,她选了一个能总览整条街景的角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她百感交集地望了一眼只剩下“寸”和“欠”的招牌,手底剪下了一支月季的枝。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

这是欧德文教授私人的实验室,那些人有预谋而来,要留下一些东西,同时销毁一些东西——很巧,这计划跟舜的一模一样,只是他们选择的对象截然相反。

弥幽三下五除二地给云轩传过一条信息,抄起手中的花剪,又往怀里揣了一把小枪,跳出花店的门向对面飞跑过去。她刚刚举起手准备射击,肩膀突然被人轻轻一按。

她下意识一个肘击,握住花剪就往过捅,手却在看清对方之后僵硬地卡在了半空,弥幽听见自己声音变调地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弥幽倏地闭上了嘴。对面那个“全维尔哈伦等级最高的人工智能”冲她笑笑,抬手打开了自己的耳麦。


“‘归一’正式启动。东楻实验区卫队长尽远·斯诺克,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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