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远]二次重置 07-09

07

来人一身百年前形制的白色军服,一手握枪,腰间的佩剑银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尽远把弥幽挡在身后,朝天开了一枪,东楻实验区卫队以狂风骤雨之势把时之歌外围包围了起来,那几个人猝不及防,没反应过来挣扎几下就被逐个制服。

弥幽拉住尽远,惶急地说:“我哥……”

“别慌。”尽远四面环顾一圈,确定局势已经在掌控之中,他向其中一个卫兵比了个手势,转身牵住了弥幽,“我找得到他。”


“……尽远·斯诺克,收到。”

那声音有些低沉,在嘶嘶的电流声中显得似乎失真,舜手一抖,打火机上跳跃的火苗一下子灼上了手指,他下意识松开手,打火机掉了下去,瞬间把他脚下的纸张烧着了一片。

舜半跪在地上,盯着那团窜起的火苗愣了一会神,而后他苦笑起来,心说:“今天怎么全是幻觉。”

他坐了下去,把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当交响乐欣赏,泛着金属光泽的鹿首在热气后头扭曲了轮廓,舜半闭着眼,开始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老师,您当年倒下去的时候,也是像这样窒息一般的感觉么?


想到这里舜觉得他自己好像还是挺厉害的,那一场意外被他“暗中追查”了下去,矛头直指向莫雷迪亚。副院长和莫雷博士素来有积怨,在那段时间两人又正因资金问题关系紧张,在一切动机和推断都合情合理的情况下,维鲁特“大义灭亲”地交上了一份莫雷迪亚未备案提用毒性药剂的证明。

这一桩丑闻被院方强行压了下去,对外称莫雷迪亚被调岗,实则将其终身监禁。舜·欧德文和维鲁特·克洛诺各自接过导师未竟的项目,也彻底撕破了东楻与塔帕兹两个实验区表面维持的良好关系。

火势蔓延,几乎吞没了整个办公室,舜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耳麦里突然传来弥幽的喊声:“哥哥!你把门打开!”

“不必了。”舜声音低柔,说出的话却极残忍,“时之歌留给你,以后有事情找云轩尤诺……谁都行……”

“你给我出来!”那边却突然换了一个人,一个男声怒喝:“你不动是吗?这个门我砸也能砸开!”

舜按着耳麦怔住了。

不是幻觉。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个人这么气急败坏的语气,外面蓦地传来一声巨响,舜对着耳麦难以置信地问:“尽远?”

“是我。”那边噪音很大,强拆似的巨响接连不断,舜一把从地上跳起来,然后想起控制进出的开关已经被他毁了。

他那时进来,本来也铁了心地没打算再走出去。

舜在脸上抹了一把,扑到控制台前开始试图重新编写程序。他想:“开玩笑,我死了谁给他机车加油?他连新能源站在哪都不知道。”

舜的大脑高度紧张,火舌已经窜了半人高,他却极端冷静,手底下不停地输入又更改。屏幕上不断出现鲜红的警告标识,“梆梆”的提示音和墙外乱七八糟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诡异地形成了一段节奏急促的……真他妈是交响了。

失败。

失败。

失败。

舜闻到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短刀割断了那截头发。

失败。

红三角套个感叹号的警示标识垂死挣扎地最后跳了一下,屏幕彻底黑了。

舜甚至没有改变一下表情,他像一个完全机械操控的AI,立即切换方式,检查一下主机之后开始强行启动应急程序,屏幕上大串代码飞速闪过,舜感觉自己眼前开始发黑,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从未如此感激过这台机器的抗高温性能。


“人呢?”云轩从走廊那边循声跑来,尽远脚边全是砸烂的东西,他一指那面墙,气得声音变调:“里头呢。”

云轩对着通讯器喊道:“伊恩!副院长办公室紧急制动!”

伊恩:“收到。等等这……已脱离总台控制?这小子在干什么?”

尽远知道自己原始人一般的行为根本无法撼动那面维尔哈伦防御系数前几的墙,但仍然不要命地抄起周围一切能离地的东西砸了上去。尽远觉得自己已经要拔剑开始砍了,眼前的那面墙却突然一动。

云轩心里一激灵,舜如果在办公室里点火,门一开,大量空气瞬间涌入……他大叫一声:“小心爆炸!”

“炸不了。”有人说。


尽远终于看清了门里出来的人。

舜的形象极其滑稽,脸上被烟熏得黑了一片,从头发到衣服浑身湿透——伊恩没把门捣鼓开,却阴差阳错地启动了消防程序,一霎时各类泡沫干粉水枪齐发,生生把火灭掉了一小半。

舜浑身狼狈地走出来,看见尽远差点当场背过气去。他冲上前死死抱住尽远,劲儿大得像恨不得把人勒死。尽远忙扶住舜,舜在他耳边咕哝了句什么,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08

伊恩花了很长时间,才给尤诺解释清楚一切始末,尤诺在转述时省去了一些细枝末节和专业术语,几个小辈终于看懂了这场大戏。

维科院上层分裂时间已久,云轩和伊恩早就与莫雷迪亚和舜的老师道不同不相为谋。以造情为目的的“惊蛰”计划与研究人体休眠的“圣塔”项目几乎同时启动,然而两方的高层彼此谁也没告诉谁。

两个派系面上相亲相爱,背地各自捅刀,伊恩在阿卡迪纳的一次调研中便遭遇了“意外事故”,几乎伤重不治。伊恩拼着一口气在重症监护室里向云轩托孤,突然疯狂地想,反正他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那样,干脆身先士卒一把,拿自己当了“圣塔”的第一个试验品。

“圣塔”的实验基地就大逆不道地秘密建成在圣塔地宫,叶迟的一位弟子在负责这名胜古迹的安保工作,他退休之后闲不住又不愿受扰,干脆改头换面在景区里当了个巡逻员,居然歪打正着地给老友提供了无数方便。云轩把伊恩安置在实验室中,又念着他的嘱托不能告诉尤诺,只一点一点从各方给几个孩子提供着蛛丝马迹的线索,年轻人们刚刚有了点眉目,谁也没想到“惊蛰”就那么突然被抬上了明面。

云轩为了保住“圣塔”瞻前顾后,几乎被彻底架空,尽远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遭难。叶迟那位在圣塔看大门的弟子颇有扫地僧的风范,混进了尽远的处决场地——尽远在被偷运出去的车上有了一点意识,看见云不亦的脸的时候,卡在喉咙里的一口血险些当场喷了出来。

尽远不能送回时之歌,当时的医疗水平也无法保证他恢复健康,于是在没有思考能力的情况下,他成为了“圣塔”的第二个试验品。

云轩在关上尽远的休眠舱的时候,甚至做好了实验失败,向舜和尤诺以死谢罪的心理准备。

万幸的是,成功了。


且说年轻人们。

舜在得知尽远死讯的那一刻,就给自己想好了一条可称壮烈的路,于是他一步步走进“惊蛰”,一路看清了无数他曾恭敬地喊过前辈的人的本来面目。他曾经因那些匪夷所思的非人研究骇然到自我怀疑,但心口那属于尽远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敲着他走了下去。格洛莉娅与他绝交的时候,舜甚至觉得特别开心。

总有人始终抱着原则和本心,即使见证过藏污纳垢的深渊里最不堪的一面,也会抬头仰望星空。

卡罗被肢解也是舜的主意,他希望借此机会将它彻底清洗一番,再把干干净净的卡罗还给那个干干净净的姑娘。赛科尔为此耗尽了平生最多的心眼,那阵子看见格洛莉娅都打怵。

维鲁特的推测没有错,舜确实想让自己跟“惊蛰”一起烂进泥里,从头到尾没给自己一点退路,然而云轩从最开始就给他立起了一道最大的后盾——舜醒过来那天,云轩和伊恩给他颁了一枚小小的公章。

“‘圣塔’项目AI部部长,舜·欧德文先生,”云轩笑得眉眼弯弯,“感谢您的卧底工作,您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完美——现在,欢迎回家。”

尽远把那枚公章举到舜的眼前,舜看东西还有点吃力,眯着眼睛费劲地辨认了半天。

“云轩道奇——”舜挣扎着想起来跟云轩打一架,云轩拉着伊恩赶紧跑了。尽远把他按回去,冷冷地说:“打着点滴呢,小心针头。”

尽远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一辈子冷过的脸发过的火几乎全是因为舜·欧德文,那天舜从他肩上倒下去的时候,尽远差点想把整个维科院干脆掀了。

“你知道尤诺把你的检查结果给我的时候,赛科尔说过一句什么话吗?”尽远把舜的手臂塞回被子,语气像念审判书,“尤诺说你长期作息颠倒,酒精摄入毫无节制,情绪长期紧张焦虑,饮食也有问题,加上那天又被烤又被浇,简单来说,身上没几处好地方。”

赛科尔当时夸张地一拍大腿,说我敢保证,等舜欧德文醒了,能被尽远再打进ICU一次。

舜用眼神问:你怎么回的?

尽远当时气得笑了出来,然后他说,我怎么可能舍得。


09

“……到最后我们会发现,那些说话难听却真心实意,会因为你的身体状况禁掉你喜欢的烟或者酒,会在你走向歧途的时候一脚把你刷踹回来的,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维鲁特又坐在漂亮的主持小姐对面做访谈,评论“惊蛰”和居然上演现实版无间道的舜·欧德文。这回的稿不知道是谁写的,鸡汤馊得他直想干呕,赛科尔在边上装作听得认真,因为一个某人精心打的结而忍住了没有伸手蹂躏脖子上的领带。


尽远一进门就看见这俩人,感到很烦,抬手把显示屏换了个台。他已经能熟练地操作周围一切新科技,舜的实验室也重新装修,“寸欠”的牌子被摘了下去,弥幽正忙着亲自设计一个新的“时之歌”。

“你哥呢?”尽远把手套摘了放到桌上。

“实验室呢。”弥幽头也不抬地说。

尽远已经懒得催了,让蛋蛋端了饭菜出来在桌子上摆开,他没等一会,舜穿着白大褂兴致勃勃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我跟你说伊恩太天才了……”舜在他对面坐下,激动地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尽远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苹果,“先吃饭。”

舜刚把苹果咽下去,蛋蛋突然满地转悠起来,欢快地叫:“客人来啦!客人来啦!”

格洛莉娅站在门口,小姑娘难得有点踌躇:“我可以进来吗……那个,舜哥哥?”

舜和尽远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end】

评论 ( 19 )
热度 ( 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