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I See The Light

*有很多云轩戏份

伊恩嘘了一声,示意尤诺和瑞亚安静一点:“看,它快站起来了。”

两个小小孩儿屏息凝神,使劲伸长了脖子往马厩里看,温暖干燥的干草垛铺得很厚,一匹刚出生的小黑马正拿蹄子撑着地,努力地想要站直,边上卧着的母马轻轻地顶着它的脖子替它使劲,小黑马试了好几次,每回都不成功,瑞亚看得替它着急:“哎呀。”

尤诺眨着眼睛观察一会,突然有了一个奇妙的发现,连忙扯住伊恩的袖子:“哥哥你看,它四个蹄子前面都有一道白。”

伊恩用气声说:“对,这就叫‘踢雪’,你看它像不像你在雪里跑完一圈,一回家靴子尖都是白的。”

特纳家的小小姐八岁,阿斯克尔家的小少爷刚刚五岁,边上那个大少爷比他们高很多很多,得半跪在地上才能跟他们视线平齐,瑞亚扒着木栅栏使劲踮脚尖,尤诺歪在伊恩身上,听见哥哥说:“瑞亚,这匹马以后就送给你了。”

瑞亚惊喜地转过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伊恩笑盈盈,指指瑞亚腰上挂着的小短剑,“小人小马小刀枪,正好。”

瑞亚威风凛凛一仰头:“那以后谁都打不过我了!”

她一说起这个,伊恩就忍不住憋着笑看了尤诺一眼,尤诺鼓起脸颊蛮不乐意:“那我呢?”

伊恩假装失落:“你只给瑞亚编花环,都不给你哥哥编一个。”

尤诺把眼睛瞪得老大:“啊?你也想要?”

伊恩正想说我宝贝弟弟做的什么我都想要,瑞亚突然开心得一蹦:“快看快看!它站起来了!”

小黑马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尝试着向前走去,开始还不顺利,母马鼓励地推了两下,小马儿似乎一下子找到了诀窍,走得越来越稳,离妈妈也越来越远。瑞亚觉得有意思:“好像我爸爸教我骑自行车,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撒手的,自己莫名其妙就会了。”

尤诺于是宣布:“我也想学自行车。”

伊恩思索:“咱们家仓库里那辆小车应该还在,十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骑,拿出来修修吧。”

他们头顶突然响起一个慵慵懒懒的声音:“修什么呀?”

尤诺和瑞亚一听更惊喜了,伊恩抽了口气:“你这人走路没声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轩顺手在伊恩一头金毛上揉了一把:“就刚才。”

尤诺眼尖,发现云轩挎着个篮子,云轩摊手:“某些人说要出来野餐,结果连吃的都不带。”

伊恩反驳:“我带酒了。”

云轩翻个白眼给他:“俩小的能喝?”

伊恩站起来,腿跪麻了,转转膝盖脚踝:“还有果子露,红果和蜂蜜都是新鲜的。”

尤诺突发奇想:“干脆拿果子露调酒嘛。”

“甜死你了。”伊恩哈哈一笑,“蛀牙了我可不管。”

尤诺满不在乎:“反正还要换呢。”

离马厩不远是一大片草地,艾格尼萨的初秋还不太冷,如果阳光明媚,是特别适合野餐的天气。云轩在地上铺了一块天蓝色的大毛毡,伊恩把篮子里银质的餐盘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到毡子上,瑞亚拿小银叉子叮叮当当敲玻璃杯,尤诺捧着他的小水壶喝水,看哥哥一丝不苟调整刀叉的摆放角度,歪着脑袋想,上次云轩哥哥怎么说他的来着?

云轩其人过得比较随便,一看伊恩这架势就头疼:“强迫症?”

哦对。尤诺恍然大悟,是这个词。

“我一看你哥这样就烦死了吧。”云轩在毡子上盘腿一坐,向尤诺抱怨,“上次你哥做个饼干,搞一个小天平,一堆量筒量杯,怕不是把他实验室里那套都搬出来了,不愧是搞药剂的啊?”

伊恩切着蛋糕突然怒视云轩,云轩无辜,瑞亚叹了口气:“云轩哥哥你把毡子坐起褶了。”

云轩:“……”

大祭司没话可说,乖乖起来把毡子拉平再重新坐下,伊恩把装着蛋糕的小碟子递给他:“我一个做医生的,不严谨简直荒谬。”

云轩看他一眼,不接,伊恩左手只食指和拇指捏着碟子,悬在半空端了一会,纹丝不动,云轩这才把碟子接过去,伊恩无可奈何:“别试了,我这辈子也不会手抖的。”

云轩吃蛋糕:“你也不用左手拿手术刀啊?”

伊恩转转腕子,小钢刀在他漂亮的手指上舞出一个花:“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我是军医,万一战场上右手断了呢?”

瑞亚和尤诺听着都疼,齐齐叫起来:“什么?!”

“没没没,不会的。”伊恩忙安抚,“我就开个玩笑。”

“没你这种开玩笑的。”云轩不悦,于是举起叉子把伊恩那份蛋糕上的樱桃无情地夺走了。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阳光穿透云层,空气里一股暖融融甜丝丝的果香。尤诺试着拿伊恩的果子露调酒,加得太多了,甜到发苦,他自己尝都吐舌头,伊恩接过去居然一口干了。云轩说就是小尤诺拿根狗尾巴草你也能说成是幻光花,伊恩说这我还真办不出来,毕竟两种植物纲目都不同,哎对了尤诺,上次让你看那本生物谱有什么不懂的吗?瑞亚插嘴,那个书上好多动物长得奇奇怪怪,尤诺说那是异兽,很可怕的,瑞亚满不在乎,那我保护你呀。

伊恩跟云轩只好沉默,看着英姿飒爽的小嫡女信誓旦旦地拍拍小少爷的肩膀,俩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云轩忍俊不禁:“我跟你说,你像他俩这么大那会儿我来过一趟艾格尼萨,没注意感冒了,你当时挂着一个小听诊器,有模有样非要给我治病,还让我别害怕,说你一定能把我治好……你还记不记得?”

记忆力冠绝艾格尼萨的天才治疗师冷漠地哦了一声:“不记得。”

伊恩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架银光闪闪的小航模,示意云轩噤声,操纵着手柄让小飞机升上了半空。尤诺听见发动机的蜂鸣,拿眼睛到处找,倒是瑞亚先认出来:“战斗机AGNE13!”

瑞亚很骄傲:“我爸爸开过的。”

微缩版的AGNE13在半空盘旋,让人自然而然想起战斗机飞掠艾格尼萨领空的威风凛凛和驾驶舱里飞行员坚毅的神情。俯冲、跃升盘旋、上下横8字、战斗转弯……有人说这叫蓝天上的芭蕾,越惊险越美丽,尤诺看得入了神,伊恩把遥控手柄交给他:“这么操纵……对,你试试。”

尤诺开始还手生,航模在半空险象环生地打了几个滚,后来渐渐熟了,小飞机开始平稳地滑行,瑞亚仰头看得脖子发酸,伊恩徐徐地说:“艾格尼萨以空军机械闻名四国,但其实在空军战队最初的起步期,每个进入航空学校的年轻人都是去赴死的。”

瑞亚很小的时候就随父亲去过艾格尼萨航空学校的旧址,那里已经成了烈士陵园,一排排雪白的墓碑庄严肃穆。那里长眠的无一例外都是青年,牺牲时的平均年龄没有超过二十五岁。

伊恩接着说:“那些战斗机的驾驶舱里都刻着那句话:‘我以自己的生命起誓,永远忠于艾格尼萨,并为其战斗到最后一刻’。每当有一架战机坠毁,就像天边划过了一道流星。正如塔帕兹人信仰海洋,东楻人信仰草木,我们艾格尼萨人信仰天空,那些殉国的人,就是‘天空的儿女’。”

尤诺轻声:“你上次给我讲的是……每一个为艾格尼萨死去的人,都会成为冰山上沉睡的雪花。”

“都是一样的。”伊恩摸摸他的后脑,“苍穹,风雪,都无处不在,会一直陪伴着你们,不是吗?”

“无处不在,陪伴着我们?”瑞亚灵光一现,“那我们的双子神,永生与收获、希望与护卫,就是这个意思吗?”

伊恩笑了:“这么理解也没错呀。”

“那伊恩哥哥也要去开飞机吗?”瑞亚又问。

伊恩指指自己胸前的十字徽章:“哥哥是军医呀,艾格尼萨的领空是他们在守护,我们呢,就在地上守护他们。”

他们的头顶是金红的枫林,而枫林顶上是澄澈的晴空,这是故乡的天空,永远宁静高远,仰望时深邃而神秘,仿佛能把人吸进去,而艾格尼萨的夜空是最美的,璀璨的星河与绚丽的极光俯视着浮空城和冰原,仿佛一曲悠长古老的挽歌。

伊恩说,我愿意为她而死。

那一天来得还是太快了。

云轩在炮火轰鸣的震天巨响里只听得见自己近乎疯狂的喊声,“伊恩!”他咆哮,“你去了也救不了他们的!”

他明知道自己是徒劳。

伊恩在灰暗的天空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漫漫长夜中一朵花骤然燃烧,一点微弱的光撕开极夜的黑暗——伊恩转过身,没有半分迟疑地奔向了阿卡迪纳要塞摇摇欲坠的城门。

云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萨兰瑞尔,尤诺说,哥哥留下的那只小金丝雀死了。

“我就跟他说嘛,鸟儿是要飞的,不能关在笼子里,小金丝雀不肯吃东西,可我把笼子打开,它也不肯飞走。”尤诺揉了揉发红的眼圈,“还是让哥哥看看是不是生病了吧,云轩哥哥,他人呢?”

云轩冲尤诺笑了一下。

这两千年……终究又剩他了。

云轩看了看尤诺屋里的陈设,和伊恩的书房布局很像,最特别的是床头的一瓶未开封的红果蜜酒和摆了满满一架子的各式航模,那架AGNE13众星捧月地放在最正中,三年过去,一直在精心地维护保养,一定还能飞得很好。

“小金丝雀是他带走了,还有你特纳伯伯。”云轩哑着声音说,“他……”

他是天空的儿子。

最终还是要化作这漫天风雪,用最永恒的方式陪伴他的至亲挚爱,和永远信仰的祖国与家乡。

伊恩不常在家,回来几次也是匆匆忙忙,检查一下尤诺的功课再留点新的,伊恩似乎总在赶,生怕来不及,于是陪伴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哪怕只是看他放一次航模也不行了。

瑞亚说她父亲也是,族里的长辈对她们母女态度并不好,可特纳伯伯总也不回来。

还有尽远……这个总是一言不发的少年身上兼有艾格尼萨的凛冽风雪和东楻的葳蕤花木,他的母亲是奥莱西亚家的洛维娜夫人,夜昙一样优雅而神秘的歌唱家……她是一个好母亲吗?

艾格尼萨的父母和兄长,似乎都是这样不擅长陪伴。

尤诺坐在阳台上,裹着羊皮的小披风盯着窗外的夜景发愣,他突然发现路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尤诺擦去窗户上的哈气定睛一看,赶紧跳起来噔噔地跑下了楼。

瑞亚脚边立着一个小行李箱,长发挽着,少女还带稚气的脸上神情平静。“我要去弗尔萨瑞斯了。”她说。

尤诺哽咽:“……非去不可吗?”

瑞亚脸色苍白,冲他挤出了一个微笑,她从披风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花环,放得太久,花瓣全都干了,用铁丝和细线固定了好几次才没有彻底散架。

“我怕我把它弄丢了,你先替我保管一阵。”瑞亚把花环递给她曾经拍着胸脯要保护的小少年,“还有踢雪,先替我好好照顾,我回来还要骑呢。哦对,踢雪认生,当心别让它伤着人。”

尤诺吸吸鼻子,接过花环:“那等你回来,我送你个新的。”

尤诺笑起来:“伊恩要是不回来,就还是不给他。”

其实尤诺想象过,如果真的有个机会,他能再见伊恩一面,他一定要旁征博引、义正辞严地把这个笨蛋哥哥训一顿,把爸爸妈妈和云轩哥哥的那份都算上,你走得有多不管不顾,我们有多伤心,多生气……他总觉得伊恩其实一直还在,所以也非常坚定地相信还能再见一面。

哪怕是最后一面呢。

他记忆里的青年一丁点儿都没有变,那双眼睛,云轩哥哥揶揄过的:你那么强迫症,看着俩眼睛颜色不同不难受吗?那双漂亮又深情的眼睛又在注视着他了,伊恩说,我滞留人间或许只为等待此刻,再见……

金光一闪,灰烬中燃烧的花瓣彻底成了齑粉。

再见……我亲爱的哥哥。

瑞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手里握着那把断过一次,又重新铸成的剑。

尤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上全是灰,给眼泪冲开一道,小花猫似的。尤诺用破碎的衣袖抹了一把脸,坚定地说:“那边还有伤员,我们快走。”

瑞亚担忧地轻轻一托他淌血的手肘:“受伤了。”

尤诺注视着她,举起左手,掌心里手术刀闪闪发亮。

“断了也没关系。”

一年年拔高的身量让他与兄长越来越相像,一天一天流逝的时光却让他走出镜中人的背影,走向属于他的另一座山峰。

想念他的时候就照照镜子,一样的面容,做着一样的事,固然艰难,却有力量,身旁的风雪彻骨寒冷,但那是哥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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