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末路

*激情补档

东宫收到一封信,塔帕兹克洛诺少伯爵与舜殿下探讨南岛末日后灾区重建所需幻光花资源的进口问题。整封信是一丝不苟手写出的印刷体,公事公办,语气官方,只有署名的V字笔意稍稍飞扬,有了一点人的情绪。负责的官员把信读了两遍,递交到上级,叶续刚刚请辞,东楻对塔帕兹的外交管理层换了一大批人,正在交接磨合,新上任的外交官很年轻,经验尚浅,于是信又呈到了皇宫里去。维鲁特把信寄出去后一直等待,终于收到回复,回信的语气比他更加官方,落款处是一方冷硬的东楻国印,他看了几遍,没有找到舜·欧德文只言片语的痕迹。

和回信一起放到他办公桌上的是几份报纸,一起夹在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维鲁特关心整个大陆应对末日的情况,四国的报纸都订了,但是最近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来不及看。他啜了口咖啡展开报纸,大部分消息都是好的,浩劫过后的维尔哈伦挣扎着渐渐恢复生机,一期东楻报纸的首版是一棵巨树,浓绿繁茂的枝叶散发着生命的蓬勃,维鲁特把目光从那丛绿上移开,翻了几页,看到不那么积极的东西,比如叶迟被远调,比如太子舜·欧德文在神殿修复中指挥错误,神殿坍塌,他失踪。

维鲁特找到版头上印的日期,两天前。他没说话,立即翻到最新的一期,飞快地对信息检索,最后找出一个薨字。

秘书进来时维鲁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把咖啡杯往桌上放,一下没有放稳,咖啡洒出来,溅了他一手套。秘书看得一惊,维鲁特扶稳杯子,抬起头来,镜片反射着阳光,便看不清后面的那双眼睛。

不知道经历多久的沉默,维鲁特开口了,他问明后几天是不是没有非常重要的安排,秘书思考片刻回答是没有,维鲁特说好,报备一下,我去趟东楻。他说着开始摘那只脏了的手套,半天才摘下来,和文件夹一起轻轻搁到桌上,似乎用尽毕生的力气。秘书不敢询问,擦干净桌子便退出去,维鲁特一直那么坐着,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身后的书柜罩下一团阴影,在他身上陡然生出凄怆。

他觉得自己可能坐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倒也不觉得渴。期间不断有人来汇报工作,维鲁特的思维跟着他嘴唇的开合运作,理智地调度、安排、下达指令,他早就不会让情绪影响行动。晚上府里的司机来接他,维鲁特跟着人群一步一步跨下台阶,风很大,夜空低垂,没有一颗星辰。

而东楻总能看到银河。以前舜在塔帕兹的时候这么和他夸耀过。他说东楻的银河如练,明月如钩,勾着云翳和人的一点情思,是那种柔和又锋利的美感。彼时是两个人为数不多和平共处的一段时间,舜坐在他书房的飘窗上欣赏南岛夜景,窗台上伸不开腿,只能有点憋屈地盘坐着,维鲁特记得舜当时是把头发散开了,食指悠闲地转着发圈,他说你也别看书了,过来坐一会,休息休息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维鲁特与此同时把目光收回到手中的书本上,那可能是维鲁特平生唯一一次反应慢了半拍,因为他听见舜轻轻地、了然并且带点得意地笑了一声,然而也并没有拆穿,看破不说破一向是太子殿下的风格。那天晚上终究谁也没有动,维鲁特读完了两本书,舜看了一宿夜景,直到天亮。

司机把车开得很快,窗外街灯的光连成一条线,维鲁特坐在后座,“身如不系之舟”——他突然想起这么句话——不过如此了。

维鲁特想不到这场角逐是被舜以这种荒谬的方式结束,他和舜一直在争,起初有明确的目的,后来不过是谁都不服的一股意气,然而最终没有结果,连机会都不会再有了,不存在成败,也无所谓输赢。

他决定给自己三天时间,去一趟东楻,怀念一下故人,画一个真正完整的终止符。

到达的时候东楻在下雨。冰泉酒店加固过一次,大体还是老样子,上次来的时候身份还是刺客,这一回却大方正式被从正门请进,维鲁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大字,平复了下一下涌上的一点情绪。他穿一身黑色西装,提着雨伞,神色冷峻,门口接待的东楻官员第一眼看见他,都觉得这样的气质熟悉。

维鲁特被安排在一间套房,非常巧合,就是当年那间。推开门的时候维鲁特恍了恍神,他对这里的印象不怎么好,在这里的第一次交手,他不占上风。和舜明里暗里的较量次数太多,说不清谁处于优势多一些,而他只记输,不记赢,所以总处在备战的状态。迎门的落地窗有阳光刺过来,像一个人的武器,维鲁特瞬间握紧伞柄,差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房间里空空荡荡,已经很久不曾有人住过。

相较而言,舜·欧德文在塔帕兹待过的时间要比他在东楻待的时间长得多,最久的一次是美其名曰的交流访问,在他家隔壁住了半个月,舜住的房间正对着他的书房,中间只隔了一座花园,距离近到维鲁特随时可以用许多种方法要他的命。舜每天早晨拉开窗帘,总能看到对面窗户里正对着他的一杆枪口,维鲁特有的时候就坐在边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扳机。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言重了,太子爷。你处心积虑地恶心我,我难道不能正大光明地吓唬你?”

这样的对话发生时维鲁特正在手法娴熟地调一把小提琴,舜坐在边上的皮椅里欣赏。这把琴是他在维鲁特的书柜里发现的,做工只能说寻常,用材也算不上好,他很好奇维鲁特为什么会收藏这样普通的一把琴,维鲁特拿着一块绒布擦拭琴弓,语气淡淡的:“那个小渔村有座学校,我在那上过几天课。里面唯一的一把琴,孩子们送给我了。”

舜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小渔村,开口似乎想要说句什么,维鲁特并不看他,架起琴,手底第一个音已经响了起来。

那是极平静的十五天,每天平静地办公,交谈,切磋神力、枪法和棋艺,平静地在各种事情上针锋相对。维鲁特和舜的想法没有完全一致过,从来没有,也算一种要命的默契。舜吃完晚饭会过来坐一会,读一读书,听维鲁特拉几支曲子。最后一天的晚上舜没有走,和维鲁特聊起他的东楻,语气非常自豪,两个人隔着半个书房的距离待了一整夜,很神奇,彼此没有嘲讽一句。第二天早晨舜从窗户往外看看,东楻的使团已经等在门口。他向维鲁特笑笑,又是一别,你说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维鲁特无所谓,舜说不管是什么时候吧,下次赢的肯定是我,注定的。他在一张纸上写下姓名,遮住他姓氏的前半边:“你看,win。”

克洛诺少爷嗤地一哂,在边上也写下自己的名字,遮住后半部分:“那你看这个,V。”

两个青年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相对大笑起来。

舜准备要走了,维鲁特说我也没送你什么东西,不大礼貌,要不你看上什么就带走吧,说着很大方地一挥手。舜抱着胳膊,目光在他书房里逡巡一圈,最后伸出手,直直指向他。

舜指着他身后的书柜,“我要那把琴。”他说。

神殿倒了,太子殿下的丧礼办得非常清简,小公主被送出宫,叶迟远调,叶续请辞,尽远卸任,云轩赋闲。维鲁特了解清东楻最近的情况,很快明白过来,舜根本是被他自己身处的朝局绞杀。他抵挡住别国的行刺,抵挡住爆发的天灾,他支撑着捱过一场浩劫,但终究被一座倒塌的巨厦湮没,没了走出来的路。

维鲁特和接待他的官员走过京城,期间经过玉王府,府门口一棵大树非常眼熟,他回忆片刻,想起是那张报纸欣欣向荣的首版。

维鲁特毫不掩饰,笑出声。

他和尽远、云轩联系,往塔帕兹的媒体寄回几封资料,“我既然看清了,”他说,“就绝不可能保持沉默。”

他要求去东宫看看,说想吊唁故人,官员没理由拒绝,领着他走进去。东宫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里面很昏暗,有治丧的人在收拾东西,舜的收藏全被抬出来,毫不爱惜地撂在院子里。

有几个人围着一个木箱研究,木箱有很精密的机关,非常难开,里面可能有什么重要资料,最后他们干脆找来斧子,直接一劈,维鲁特根本来不及拦。

木箱里躺着一把琴。

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小提琴,做工粗糙,材料平凡,甚至有根弦已经断了,在太子殿下无数珍奇宝贵的藏品里,实在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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