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与星

雷格因扒着胡桃木的柜沿踮起脚,柜门上镶嵌的玻璃被精心地擦得一尘不染,他看着里面一截白色的骨骼,好奇地问:“妈妈,那是什么?”

洛维娜正把一束沾着露水的矢车菊插进放在书桌上的琉璃花瓶,她刚刚从花园里回来,层层叠叠的裙摆上勾上了细小的草叶。她帮小儿子打开柜门,拿出那截象牙色的,从什么大型动物肋骨上折下的骨骼,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如果这是在奥莱西亚家的大宅,大小姐这释放天性的举动一定会换来老夫人的一顿呵斥,但这是斯诺克家的书房,在这儿洛维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年轻的夫人把儿子拉到身边,不无骄傲地说:“这是一截龙骨。”

雷格因重复:“一截龙骨。”

“你看。”洛维娜细长的手指在骨头上点一点,“这里雕了一颗星星。”

像所有民间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少女和少年的相遇,是一切金笔写就的玫瑰色浪漫故事的开始。年轻的考古系学生斯诺克小先生夹着笔记本匆匆跑过书店,一个抬头的功夫,就在楼梯上瞥见了一个他曾在烟雾缭绕的拂晓时分的塔桥上见过的身影。姑娘披散着头发翻一本书,穿一身镶着深蓝色花边的雪青色连衣裙,卢西恩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他扶了一下眼镜,而洛维娜与此同时把目光从手里的书本上移开,趴在楼梯扶手上向下看了过来。

卢西恩掉头就跑。

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回到宿舍,从书桌里抽出一个硬皮的笔记本,郑重地写:“我遇见了一朵昙花。”

他们再遇见是不久以后的事,音乐学院的新音乐剧在几所名校巡演,卢西恩在海报上看到那张面孔,二话不说就去了礼堂。他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安静地聆听女主角华丽婉转的花腔,女主角站在布景的阳台上放声歌唱,提起裙摆跑下古堡的楼梯,歌词写得很美,洛维娜站在台中,光芒万丈,她讴歌自由与爱情,蕾丝花边的宽大裙摆像一副精致的战甲,歌声是温柔的刀,劈开她不要的镣铐。

这部音乐剧没有男主角,有观众觉得遗憾,卢西恩却悄悄地庆幸。

结束之后他又去了那家书店,还一本《荆棘鸟》,卢西恩刚刚在记录簿上勾去自己的名字,耳边就有小夜莺清脆地说:“我要借这一本。”

洛维娜欢快地接过书,向他眨了眨星星一样璀璨生光的眼睛。

“您好。”卢西恩拘谨地点了一下头。

“喔,我挺好。”洛维娜问,“你叫什么名字?”

“卢西恩。”小先生机械地说,“卢西恩·斯诺克。”

他们一起读书,听演奏会,坐着船与河道上颈项优美的黑天鹅擦肩而过。一个考古系的青年才俊,一个音乐系的明日之星,是领域里不可多得的天才,也是家族离经叛道的叛逆者。

有一次洛维娜排演结束之后突然出现在了卢西恩忙的发掘现场,朋友们搡着他从探方里出来,卢西恩握着小铲子一身的土,看见恋人有些惊喜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洛维娜能看出他心里很骄傲。“你又发掘出什么了?”她问,卢西恩赶紧洗了把脸,神秘地说:“你跟我来。”

那是一头巨大的龙,从骨骼化石能想象出它活着的时候威风凛凛的样子,卢西恩眼睛很亮:“这是必将震动考古学界的发现!”他激动得脸颊泛红,洛维娜也替他高兴,那时她还不知道,后来这位可以说相当不解风情的学者先生求婚时送上的不是寻常的戒指,而是那截雕刻着星星的龙的骨架。

“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化石都长久,他们见证岁月,见证许多变迁。”卢西恩难得直白地深情地说,“也见证我爱你。”

“你父亲说过很多这样的话。”洛维娜亲亲雷格因的额头,他们的儿子几乎沿袭了双亲的一切优点,柔和的琥珀色眼睛沉静又执着。

“历史与艺术都是永恒不朽的。”

有人打开房门,把大衣和礼帽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母子两个走出书房,趴在栏杆上俯身向下看去——现在卢西恩不会害羞得掉头跑掉了,他走上台阶,把心爱的妻子和孩子抱进怀里,愉快地问:“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

“我也想去挖龙的化石。”雷格因说。

“行啊。”卢西恩点点他的鼻尖,“长大了就带你去。”

评论 ( 24 )
热度 ( 121 )
  1. 芯巴大汪尘埃也 转载了此文字
    啊……